五年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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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讀-『旅途』(雲菁 原著, 1976) - 第二部之五、六











 
X大的單身教員宿舍就在學校後面。木造樓,長長的走廊,一間間的房子分佈在長廊的兩旁。每位教授配到一間,用作臥室餐廳和起居間。學校有餐廳,但教授們都希望自己能弄點合口味的小菜閒來獨享。因此,每人的那間房子裏都支起了煤油爐,兼作了廚房。
 
程禮教授剛從市場回來,拎着一棵白菜,和一束粉條。十月初了,又逢上陰雨天。沒有什麼地方可去,縮在陰暗的房內,情緒越來越低沉。今天是禮拜六,兒子媳婦也許會帶着小孫子回來看看他?希望着,但又記起了禮拜六是兒子最忙的日子。週末到處都是節目多,兒子得捧着他的吉他去唱歌呢!聽說媳婦也才生了孩子滿了月就回去登場了。沒滿月的孩子丟給了下女,想着,程教授直搖頭。
 
假如兒子好好的唸大學──。他想着。
 
甭想了!越想越氣。他站起來,拿了幾個錢,上市場去。市場就在附近,時常厭氣了便去轉轉,買點東西,心裏就好過一點。
 
拎着買回來的東西,他立即開始忙碌。
 
『我的學生多好,』他這樣對兒子說:『你本來也可以跟他一樣的,不比抱着吉他去台上蹦跳好得多嗎?』
 
『若不是為了娶了妳,』他這樣對媳婦說:『他還是有出國鍍金的希望的!』
 
然後,他把支票小心的收了起來。當初,借錢給沈石時,他並沒有希望他一定歸還的意思。第一個理由,他是真的喜歡沈石這個好學生。第二個理由,他要氣一氣兒子和媳婦。你們不聽我的,讓我沒有機會送自己的骨肉出國,我便把錢用到別人身上去!
 
收好了支票,他再往籐椅上靠下去。這會兒,鍋裏的菜香更濃了。他閉上眼,微笑着。
 
 
沈老太太也在那一天收到了兒子的信。
 
她真高興。因為郵差把掛號信送到她手上時,她正在門前的大空場上晾衣裳,左鄰右舍都在眼前呢!
 
『美國來的掛號信!』郵差的聲音好響。美國兩字,大家都聽見了。
 
石石來過好多封信了,可是掛號的,這還是第一回。沈老太太不知往那兒簽字才好,鄰舍們都圍攏來,你一嘴我一舌的,越幫越忙。郵差也給大家的興奮沾染了,好有耐性的指點給她往那兒寫字。
 
沈老太太把一雙才洗完衣裳的濕手在身上抹了又抹。兒子老遠寫來的信,可別弄濕了。
 
『喲,我的眼鏡在屋裏呢!』
 
她拿着信要往房子裏走,可是鄰居們捨不得。
 
『張大嫂子幫您看嘛!她的眼利!』
 
 情勢逼得沈老太太把信交了出去。看就看吧,兒子總不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話。
 
張大嫂子高聲的把信讀出來了。鄰舍們捨下了手邊該作的事,伸長了頸子聽着。
 
 
 母親大人:
     兒今日領薪,除將四百元寄上系主任作為歸還路費之用,並些少薄禮之外,隨函附上三十元,願大人笑納。
     兒在外一切安好,飲食起居都知小心,大人可以勿慮。
     此三十元為供大人添購需用之物。親友處之貸款,待兒下月領得薪金後再歸還。彼等知兒在此有固定工作,必可多等一月。兒在此食宿皆無所需,日後將可每月奉上大人最少三十元一月,大人將可無需為人縫補矣!
     兒工餘時與林教授在洛市遨遊。所見一切,日後望能與大人同遊。前日赴一玫瑰園,園內各色玫瑰不能勝數。玫瑰為大人最喜愛之花,日後大人必須來此園中暢覽。
  ──。
 
 
隨着張大嫂的每一個字,沈老太太的心開了花。
 
兒子寄錢回來了!三十元,一千二百台幣。
 
整整二十四年了,從呱呱墜地到爾今。小石石,學走路的小石石,上小學的小石石,穿童軍服的小石石,大學生的好石石!
 
石石走了,媽媽當着人笑,背着人,一夜又一夜的,眼淚不知淌了有多少。
 
一個好兒子,飄洋過海去了。那麼遠的地方,摸不着,看不見。他帶不去的衣服還掛在那裏,一看見,媽的眼就濕了。心裏,也不知有多想他。
 
每一封信,沈老太太都看到可以背出來。然後,把信擺齊整了,放在枕頭下面壓着。晚上睡不着,伸手到枕頭下面去,摸着摸着,聽到信封的悉悉聲了,心裏就好過一點。
 
小石石小時一直跟媽睡。摟着他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小身子,不知有多疼他。而今,就只摸得着枕下的信紙了。
 
石石的運氣好,在美國有貴人相助。一去外國就去學校幫着教洋人的書呢!石石多能幹,想石石,可真為石石高興。石石真的走對了!
 
如今石石寄了錢回來,又寫了這麼給媽爭面子的信。又剛好有機會當着大家的面拆信,更碰上身上沒眼鏡,得以借張大嫂的口讀給大家聽!沈老太太知道鄰居親友之中,為她高興的也有,妒嫉她的也不少。有兒女在學的,更在心裏打定了想辦法送子女出國的念頭。
 
『恭喜啦!』
 
『好福氣啦!』
 
『這下可做了老太太啦!』
 
『人家不久還會去美國逛呢!』
 
『真是生了個好兒子嘛!』
 
沈老太太客氣謙虛了半天,才擺脫了眾人,往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小木屋中濕濕的,前兩天下雨,連下了好多天,屋裏都積了水。倒如今牆角還沒乾,牆沿還長着霉菌。
 
摸着了眼鏡,把石石的信再看一遍。再一遍,再一遍。
 
沈老太太從來沒見過美國支票,鄰舍們也沒見過吧!剛才他們想傳來傳去的看,自己可不讓她們碰。由她們去說自己稀奇巴啦,自己可不能把石石的辛苦錢弄掉了!
 
看起來,自己這身老骨頭也真可以歇一歇了。自從丈夫死後,撐了這些年,把兒子撐大了,自己也真撐老了。多年了,連照鏡子的機會都少有。偶爾一看鏡內的人,自己常常都奇怪,那個少婦那裏去了?這個老太太那裏來的?
 
從今開始,可以不再為人作針線。從今開始,再不為人搓洗髒衣服。沈老太太看着自己紅紅粗粗的手指,想。
 
對!自己得照兒子的話去做。兒子小時聽媽媽的話,現在媽老了,兒子壯了,輪到媽聽兒子的了。
 
沈老太太決定一心一意的依賴石石。一月一千二百元,她一個人吃用不完,而且 住的,穿的都很體面。
 
兒子總會回來的。他回來以前的這些沒邊的長日長夜,就只有靠他的信來支撐着度過了。
 
去美國?自己這麼個土老太太?那是兒子的孩子話!自己才不想,還是小石石回到媽這裏來。回來看媽,回來娶太太,回來給媽媽添孫子!
 
沈老太太把一條棉被攏在膝上,擋住了叫膝頭作痠作疼的寒氣。然後,他打開了兒子的信,再讀一遍。
 
『前日赴一玫瑰園,園內各色玫瑰不能勝數,日後大人必須來此園中暢覽』
 
閉上了眼,沈老太太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坐在小木屋中緊捏着兒子的遠信,反覆誦讀的孤老太婆了。她看見了那個花園,兒子信中所說的花園,那麼些個花,一朶朶的全是頂珍貴的玫瑰。那些個顏色,有黃、有紅、有紅,還有頂頂稀罕的古來只許獻給皇上的紫玫瑰。她也看見了她自己。她的眉心不是皺的-笑着,眉心那能有皺紋呢?她的頭髮不是白的-營養好了,年輕的顏色也回來了吧!她身上穿着兒子給買的好滑的衣料縫的袍子。她手上戴着也不知幾時給贖回來的,這些年來陸續賣出去的首飾。她看見自己右手是兒子扶着,左手是個頂俊的媳婦攙着。媳婦的另一手還抱着個頂胖頂大的好孫子呢!
 
小木屋中,沈老太太緊捏信箋的手指漸漸放鬆。信箋跌到地上去了,但,沈老太太在夢中還是笑着,笑着。

 

 
『悵然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空籬舊圃秋無跡,冷月清霜夢有知。
  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遲。誰憐我為黃花瘦?慰語重陽會有期。』
 
丁香輕輕撫着琴鍵,曼聲唱着曹雪芹的菊花詩。
 
原是形容秋菊的詩,她却完全把它唱到周一龍的身上去了。自己譜的低緩沉吟的曲調,道盡了心裏對龍龍的愛戀的思念。
 
近日來,要與龍龍見面,竟是越來越難了。十月中旬,寶島雖說無秋,却也秋雨連連。有雨,再加上一個接一個的颱風警報。要自己跟父親和後母說是冒雨出去跟女同學逛街,而且一逛一整天?自己都難開口。
 
自己覺得快成了大觀園裏鎖着的那些女孩兒了。五千年文化的古國,怎麼也不能一下子變得太摩登。只看自己所認得的女同學們,各人的家庭的現代化程度就不同。有的有着完全放任的父母,兒女可以自由交際論婚嫁。有的却有着完全保守的雙親,女孩子完全得守在家中,等媒人來安排一切。丁香自己呢,這個家庭大概可以說是折衷式的吧!她有和朋友出去的自由,但所交的朋友必須是家中認可的,與朋友的來往行動也必須是循規道矩的!
 
周一龍,自己所喜歡的人,却不被家中認可。因此,自己跟他作朋友的行動自由也就沒有了。
 
不能跟他見面,只能在家裏『悵然西風抱悶思』。
 
丁香知道她自己對龍龍的思念之深,但也知道龍龍有時對她並不諒解。尤其近來,幾乎每次見面,兩人都會有一場不大不小的爭吵。龍龍的啤氣太大了。丁香對他怎麼忍讓,他還是不順心。但,她知道,他是真愛她。
 
『也難怪他!』丁香對自己說。
 
周一能畢了業找不到事做,每天關在家裏寫文章。他近來偏愛寫詩,可是寫出來的東西連丁香也看不懂。他投稿,可是每篇詩稿都被退了回來。於是他去地攤上買了些舊的英文雜誌,把那些千篇一律的戀愛小說縮譯了寄出去。使他傷心的是,他竟得靠這些被他稱之為『全無靈性』的東西的稿費來過他目前的粗茶淡飯的日子。
 
丁香細長的手指有意無意的逗留在琴鍵上,撫出來的,老是那句『冷月清霜夢有知』。
 
『龍龍,天天見不着你,我可是晚晚夢着你,你知道嗎?』她在心底呼喚。
 
琴聲和心底呼聲都被後母的聲音打斷了。『香!阿香!來一下!阿香!』喚下女似的。
 
丁香嘆一口氣,從琴櫈上站起來,把琴蓋閤上了。
 
後母在那張白緞子繡滿了牡丹花的臥榻上歪着呢!每次看見她歪在那張榻上,丁香心裏就不舒服。老傭人說的,那張榻,是老家帶出來的,也是太太生前最愛的。
 
可是後母現在是丁太太了。看她那模樣,歪在那裏,榻旁的小几上放着香烟,糖果,話梅,言情小說和小報。她的親兒子出國去了,每天供她消閒的,除了找丁香的碴,就只有看小說吃東西了。
 
丁太太知道女兒進來了,而且就站在前面,却故意不看她,只顧反覆玩弄手裏的一封信。丁香等了許久,見後母老不抬頭,只得先開口:『媽!』
 
『嗯。』丁太太還是看着手中的信:『沈石是誰呀?』
 
丁香沒有防備,一時記不起來。『誰?』
 
『哼!瞧妳!』丁太太抬眼了:『打算告訴我妳不認識人家?人家老遠的從美國寫信來,是無緣無故的?』
 
『沈石──哦,』丁香想起來了:『工學院的一個同學。』
 
『學工的?我們丁家的小姐畢竟交遊廣闊。』丁太太語氣帶刺,却和緩了許多:『跟妳同年嗎?認識多久了?人家家裏幹什麼的?人口多嗎?』
 
『我跟人家並不熟,那兒知道那麼多啊?』丁香的火冒了上來,又儘量的忍下去:『沈石跟我同年。大一就認識,可是一直不熟。』
 
『唔-』丁太太拖長了語氣:『別怪我多問,這年頭,女孩子交朋友不小心可不成。別只看了人家是從美國來的,就花了眼。嫁給廚子大兵擦皮鞋的,到那邊想上吊的有着呢!』
 
說着,她把已經拆了封口,看過仔細的,沈石的信遞了過來。丁香接過信,不作一聲的退出。
 
丁太太伸手從几上拾起一顆硬糖,扔進了嘴裏。不知不覺的,她把硬糖狠狠的咬碎了。
 
『這孩子,她怎麼懂得我心裏的這份煩?』
 
嫁到丁家來時,她的地位比買來的丫環只高一級。大太太長得也很漂亮,大太太行事也很聰明。甚至於,大太太和老爺的感情也很好。老爺無需娶妾。大太太尚未生育,但老爺也還年輕。是老爺在醉後,受了友人慫恿,把她從將要賣她為妓的舅父手中救下來的。
 
到了丁家,丁太太有的是女人該有的嫉妬之心。老爺為了對太太歉疚,從不敢袒護新妾。做姨太太的那段日子,她一直生活在大太太的陰影之下。後來,她和大太太同時有了身孕。每天不知多少次,她洗手燃香,在佛前跪禱。九月懷胎,膝上跪起了厚皮。佛有知,神有靈,她得子,大太太得女。
 
大太太死了,丁家移遷台灣,她成了名正言順的丁太太。丁香自小就那小模樣,不知有多逗人,她也不知費了多大的勁,才忍着不去疼她。
 
『別叫人家說我賤!服侍了太太,再來服侍小姐?我若疼她,叫我的兒子不是吃了虧?』
 
她先是勉強自己對丁香冷淡,後來,也就慣了,成了例常。丈夫對前妻生的女兒的那份寶愛落在她眼裏,她有了自然的恨意。對丁香的諷諷刺刺,也就來得自如流利。但,雖然對丁香冷淡,對丁香尖厲,却又像一般只生過一個兒子的女人一樣,她對女孩子還是有一種自然的親切。男孩子不知體貼,男孩子不解人意。她好想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女孩兒,閒談作伴。不知多少次,她好想既往不究,和丁香接近。丁香的那份柔,那份甜,那份鬱,在她眼中,好可痛憐。聽見丁香關在自己房中唱歌,她好想叫丁香來哼段小曲給她聽。可惜多少年了,丁香已經習慣了後母對自己的漠視,她也在丁香面前拉慣了長臉。叫她突然變臉?她不知從何作起。叫丁香自動同她親近?丁香對後母心中的空寂根本不知。
 
丁香拿着信回到自己房中,關上了門。
 
沈石的信很簡短,只告訴自己已安抵美國,開始作工,打算明年開始攻讀碩士學位。他問起她的近況,並提起他那天在市場裏聽見一支歌,是她在大一時加入他們工程系的烏來郊遊,坐在水瀑前唱的。他說,那時他第一次見到她,也第一次聽到那支歌。後來他走過衡陽街的唱片行,又聽見了,便進去問了歌名:是一部叫做『莉莉』的電影裡的挿曲。後來,他也把歌學會了。他又說,在美國的超級市場裏再度聽見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丁香把信放下,記起了自己要沈石到了美國來信的那回事。那晚,那個工學院的謝師宴,她是和周一龍吵了架去的。宴罷,却發現周一龍整晚都在那門外守着。她當場謝絕了要送他回去的工學院男孩,與周一龍去散了半夜的步。
 
那首烏來之遊唱過的歌她也想起來了。吉他就在身邊,她把它拾起,斜放在膝上,輕攏慢撫。大學四年的好日子像吉他的弦音似的,滑落落的就過去了。四年,她只在那段無憂的歷程中享受了那麼短暫的一瞬!能再回去多好?回去,回到可以用讀書的藉口作為一切的擋箭牌的日子中去。那段日子是與責任絕緣的。那段日子是天天可以和周一龍見面的。
 
她又唱起了那首歌。
 
 
『每棵樹上  一隻鳥兒  唱首愛之歌。
  每個人兒  無需言語  却能令我心碎  唱首愛之歌。
  愛之歌是悲歌  愛之歌是哀歌  只別問我怎麼知曉。
  我知愛歌之為悲歌  我知愛歌之為哀歌  只為我愛過。
  春去秋來雨如絲  有日我能再愛否?  那時再唱愛之歌!』
 
 
歌聲未歇,弦音未休,淚已漣漣。
 
龍龍,好龍龍,怎麼你我的一段戀情就這麼難纏呢?
 
突然,不甘心的,她一昂頭,開始抹淚。
 
『龍龍,我不管,我想你,我非去看看你不可!』
 
一面梳頭換衣服,一面想出了好主意。一會兒,她已穿上了就等着為跟她的龍龍見面才新做的一身花衣服,站在後母的面前了。
 
她笑得好乖好乖的說:『媽,方才那封信上的那個老同學,我想起來啦!他走以前,我答應過等他到了美國就給他寄張照片過去的。他信上雖沒提,我可不能失信。媽說是不是?而且他在加州,跟弟弟所在的西雅圖也不很遠,也許他可以去看看弟弟呢!』
 
丁太太以為自己看錯了,這孩子幾時跟自己這麼甜過的?她簡直想伸出雙手去摟摟丁香。
 
唯一的兒子遠渡重洋去了,丈夫又日日夜夜的忙。她又不愛打牌串門子,心裏要多空有多空。
 
『那就給他寄張照片去!』她慈祥的:『何必問媽呢?』
 
『可是我沒有好的照片嘛!』丁香一扭:『寄去美國,總得像像樣樣的。媽,我去拍一組好不好?拍了回來,等樣子洗出來了,您幫我挑一張最好的拿去放大!』
 
丁太太怎麼也說不出有什麼不好的:『等爸爸回來了可以有車子載妳去?怕要起風呢!』
 
『我想現在就去嘛,媽,一下子就回來的。我坐公共汽車就行了。』
 
丁香一年之中也沒叫過丁太太這麼多聲的媽,丁太太怎麼也不能搖頭了。
 
 
丁香站在周一龍的門口,敲了半天,就是沒有人來開門給她進去。她打扮得好漂亮,陋巷裏的大人小孩都在看她,她好不自在。她穿了一雙白高跟鞋,從巷頭走到巷尾這間小屋,巷子裏的污水已把白鞋染黑。
 
『是出去了?還是生了氣,不給我進去?』周一龍明知她出來不易,却還是會為了她的處境而責難她。她有一個多禮拜沒和他見面了,也不知他氣成了怎樣?
 
薄薄的木板門根本沒有鎖住。丁香一推,門已開了。
 
她推門進去,門裏沒有周一龍的影子。
 
這一間房子可真小得可以。一張竹牀,一張木桌,加上兩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具了。廁所是在外面,下雨天得撐着傘去。廚房就是牆角的那一隻煤油爐,和爐邊一個木箱上擱着的簡單炊具。那種木箱是從水果店裏要來的,一隻隻疊起來,作了碗櫉,作了書架,也作了衣櫃。周一龍的房裏,這種木箱疊滿了整一面牆。破木箱,但上面一點灰也沒有。用作衣櫃的那一疊還用牛皮紙墊着,好乾淨。
 
丁香在房間裏慢慢的踱着,她已經觸摸她所經過的一切。好像,這間房裏的每一樣東西上,都有她的龍龍的熱氣,觸着撫着,她的心也暖了。
 
龍龍的牀上只有好薄的一牀被,但是洗得好乾淨。那白粗布的被單和枕套,也是潔白潔白的。想着她的龍龍,一個挺拔的大男孩子,得去巷口那個公用水喉那裏,和巷子裏的婦女們擠在一起,彎着腰蹲在地上,搓洗這樣的大被單──丁香的心好痛。
 
木箱改裝的衣櫃裏放着周一龍的衣服,一件件摺得好整齊。他的衣服不多,質料也不貴,但穿在他的身上,什麼都顯得帥。他愛穿那種棉毛的,小圓領短袖的,套頭的運動衫。顏色總是最惹眼的大紅、嫩黃、天藍或純白。那樣一件運動衫,再加上一條不變的卡其布褲,就是她的龍龍了。龍龍不怕冷,他好像從來不穿毛衣。最冷的時候,也才加一件從美軍那裏弄來的舊皮夾克。一年四季,龍龍的手臂總是露在短袖子外面的時候多。龍龍的一雙手臂好粗好壯,總把那衫袖撐得滿滿的。丁香摸着木箱裏的他的衣服,想着他的手臂,便索性拿起一件衣衫,把臉也埋在那衣衫裏,去尋找龍龍身上的氣味了。
 
許久許久,她才放下衣衫,往木桌走去。
 
木桌上放着一疊稿紙。不知龍龍最近寫些什麼?寫作現在在台灣也能帶給你很好的名利,但是你必須寫別人看得懂的東西才行呀!
 
丁香抽出了第一份稿紙,看見了上面的一首詩。
 
 
  靈感
深夜裡  靜靜的  全宇宙都睡着了。
突然,來無跡的她進入了我的世界。
像一隻輕輕叮噹的銀色小鈴
敲在我木滋滋的思慮  喚醒了我沉睡的心。
 
她溫暖的身子烘着我  她振奮的聲音催着我。
我不再遲疑  我振筆疾書。
 
於是,天亮了。
隨着第一聲小販的吆喝  她一去無踨。
我瞠視滿桌的稿紙  盼她的重歸。
 
 
丁香覺得龍龍的這一首詩寫得十分好。但是她不能確定,是因為她愛他,才欣賞他的詩嗎?一個不愛他的人看了他的詩,也會喜歡嗎?
 
再下一頁,又是一首。丁香看看手錶,龍龍再不回來,她可得走了。以出來拍照為藉口的,能停多久呢?她看看那一首詩,上面的日子只是兩天以前。
 
 
 
朝陽初昇,照在蜘蛛網上的露珠  顆顆水珠閃出奇光。
但,別叫我看,因為我看不見。
黃鳥兒初啼,啼聲響徹陋巷  婉轉流迴如仙音。
但,莫叫我聽,因為我聽不見。
 
嬰兒偎依在母親的胸懷  滿頰是真。
老祖母倚牆為兒孫縫補  一心是喜。
少婦在門邊等待丈夫  全身是美。
真、善、美,進入不了我的心中!
我的心中一片空!
因為  我愛的她,不在伴我!
我愛的她,無影無踨!
 
 
丁香默默的放下稿紙,暗中漾起了淚。
 
『傻龍龍,哦,傻龍龍,我愛的龍龍,愛我的龍龍!』
 
喃喃的,她拿起桌上的紙筆,開始寫:『龍,好容易出來了,却等不着你。看了你的詩,心裏好難過。別,好龍龍,別覺得空!我雖然不能天天伴你,却也不是無影無踨!為了我,肯不肯委曲一點?來我家看看我,好嗎?為了我,就忍一忍我後母的嘴臉吧!龍龍,我想你。』
 
寫完了,却怔怔的坐在桌前,看着自己的字條。龍龍不會來的,她知道。就算來了,也會和以前那些次數那樣,和後母弄個不歡而散而氣沖沖的走掉。她不再盼望龍龍和她的家人相處融洽,正如她不再盼地球可以停止轉動。但是她知道她會再來看她的龍龍。她實在沒有辦法不愛她的好龍龍。她的龍龍倔,她的龍龍強,她就只能柔順吧!
 
小心的掩上門,她走了。走出小巷時,她走得好慢。心裏好希望她的龍龍這時會突然回來。那,就算冒險,她也得多停留一下才回家。
 
走出了巷子,一再回顧,還是沒有龍龍的影子。
 
巷子外面的大路上,公共汽車站的旁邊,開設着一家美術人像館。進去拍一張吧,回去也可以把照相館的收條向後母交帳。
 
丁香緩緩的進了照相館。當攝影師把她擺好了姿勢坐在攝影機前時,她滿心只想着她的好龍龍(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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