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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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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讀-『旅途』(雲菁 原著, 1976) - 第一部之二












假如坐的是觀光號,從台北乘火車南下該是一件樂事。但是沈老太太只從窗外看過觀光號的內部,那潔白的座椅,那寬敞的過道,那白白的毛巾,和一欄欄各色封面的雜誌。
 
沈老太太等的是普通號的車。兒子走前,原想把母親回程的票先買好。他說:『來台北時我陪您一起,幫您搶的座位。回去時您一個人怎麼成?就讓我給您買一張觀光號的票罷!』
 
也決定由他的意,讓自己奢侈那麼一次。但是在售票窗口兩個人一起站了半個早晨,只跟着長線往前移了不到十尺,就聽見哄的一聲,長線散了,票已售完了。有的人在票窗前揮拳,也有的在大叫找站長出來。但是沈老太太和兒子都是默默認命的人,兩人都從不愛和這個世界爭些什麼。
 
『走罷,到時候再來排普通號。』沈老太太說。
 
兒子低聲說:『等我回來,媽,您坐飛機來台北,咱們再一同坐飛機回去。』
 
沈老太太笑了。兒子究竟還是個孩子。媽還能夠眼饞着乘飛機嗎?但是捏捏兒子的手,自己哄着他說:『好,媽等着,等石石回來帶着坐飛機!』
 
站在月台前,沈老太太想着兒子的稚氣,抿着嘴笑了。
 
笑着,又覺得眼角發濕。手心還可以覺得出兒子的手的熱氣呢,但兒子此時已在天上,不知飛出多遠去了。台灣的周圍是海,兒子飛在大海的上空,不知害不害怕?
 
月台上的人擁擠着。沈老太太捏緊了手裏的票,剛才排了半天的隊才買來這麼一張票,現在該排隊進月台了。自己的腿好痠,上了年紀到底不成了。昨夜和兒子談到天光,自己也不知怎麼有那麼多話要叮嚀那比自己高出半個身子的大孩子。今天在機場上一直暈暈的,兒子的身子進了機門就看不見了。一個個小圓的窗口,每個窗口都有一張模糊的面孔在向外看,但怎麼也看不清那一張面孔是我家石石的了。那邊一個小窗口有一塊白手絹在搖,想必定是石石了。自己在他身上不是塞了好幾塊洗淨熨平的白手帕嗎?還叮囑他出門在外訪友見人時可別忘了身上老揣一塊乾淨的手絹,不然到時候手髒了沒處擦時到處亂抹可要給人笑的。兒子當時含着淚一勁兒點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記在心裏了?拚命的往小窗口那一塊白巾搖手罷!可是一轉眼,那邊好幾個窗口都有小白巾在搖晃呢!沈老太太的眼淚一下子衝了出來,喉頭的那個結塊也終於吐出來了。兒子還沒飛走,可已經成了認不出的多少小白點中之一了。沈老太太大聲的抽搐着,自己害怕自己是快要昏過去了。
 
是兒子學校裏那位好心的系主任把沈老太太送出機場,放在火車站月台前的。人家可真是心好,幫了兒子四年的忙,臨了還借路費給兒子。人家也是個清貧的教書人,還得接濟自己的兒孫。石石出去賺了錢,總得儘快的把路費還給人家。出去在美國賺錢該不是太難的一件事罷!人人都知道,人人都這麼說。要不,自己奔走張羅兒子的治裝費怕也沒這麼容易了。
 
『老太太,拿着用着罷!我們還怕妳不還不成?妳少爺到美國去,賺的是美金啊!這點兒錢,在美國人眼裏,只不過塊把幾毛的小數目,還放在心上嗎?』
 
想那年,自己害了急性腸炎,上醫院得繳保證金。石石到處奔走,急得一頭一身的汗,咬着唇不說話。沈老太太知道定是人家不肯接濟。也難怪,孤兒寡婦的,誰肯拿錢冒險?而今人家兒子上美國去,自然不同了。借出去的錢安穩拿得回來不說,還和在美國的學人拉上了好關係!
 
沈老太太在月台進口處的長隊裏,就着身後的一根柱子靠着。這身老骨頭也不知怎的那麼沒勁,好像都化了融了似的。靠着,還一個勁的往下滑。滑,滑,後來就索性坐在地上了。坐着,頂着柱子,捏緊着手裏的那個小包。
 
那年,從南京往上海的火車上,自己也捏着這麼個小包。包裏包的是僅有的那麼幾塊銀元,和一點好些的衣裳。一手拿包,另一手拉緊了石石。石石那年才四歲,小小的,瘦瘦的,真容易在人羣裏給擠散。自己把他拉得那麼緊,小石石可憐的直叫手痛。沈太太也心痛揑傷了孩子,可沒敢放鬆了手。沒見車站上那擠法?人人都像在拚命,若擠失了沈家唯一的後嗣,可怎麼去見在上海等着的丈夫?
 
丈夫先去上海買去台灣的船票,自己和小石石在南京陪着爺爺奶奶等他的信。爺爺奶奶要兒孫走,自己可是不肯動。
 
『這份田地,這份祖業,總得有人守着。咱們兩把老骨頭了,還怕什麼?』
 
後來,丈夫的信來了,說是什麼也別多帶,淨走人還不容易呢!於是,沈老太太別了公婆,揑着一個小包,牽着兒子擠火車去上海。
 
月台的門開了,原先整齊的單行隊一下子粗起來,變成了好幾行。沈老太太趕忙站起來,擠進月台去。
 
大家推着,沈老太太也不知怎麼給推到了車門口。火車的門離地高着呢!沈老太太艱難的拉着車門旁邊的鐵桿,把身子吊上去。
 
運氣可真好,身邊就是一個空位。沈老太太一下子敏捷起來,沒等身後的人把她推開,很快的坐了下去。
 
坐定了,沈老太太鬆了一口氣。把包包放在腿下用兩脚護定了,她放心的抬起眼來看人。看着人在她身邊站着沒位子坐,她對他們抱歉的笑笑。可真快,就只那麼一轉眼的工夫,每個位子都填滿了。然後,車子開始動了。車窗外的新鮮空氣和着煤渣一同吹進來。沈老太太不在乎煤渣,這新鮮空氣她可真需要。剛才,在月台,坐在地上,周圍都是人,低處似乎一點氣也沒有,一點風也不透。沈老太太真怕昏倒。現在,她大口的吸着氣。
 
火車開了不久,賣便當和點心的就來了。鄰座的人買了一個,裏面有黃黃的蘿蔔和小魚。沈老太太自己不餓,可是惦着兒子在飛機上不知可餓了?飛機上也有便當賣嗎?兒子可捨得買嗎?太乖太懂事的孩子真叫人焦心。在那從南京往上海的人車上,四歲的小石石跟媽媽一同縮在靠門的過道處。賣飯盒的來了,母子兩人買了一個。小石石裝不餓,一定要媽媽先吃。等媽媽吃了多一半了,他才肯接過去,好快好快的一下子就吃完了。
 
看着鄰座的人吃便當,沈老太太真想告訴他:『你知道嗎?我有個頂乖頂懂事的兒子,剛剛搭上去美國的飛機了!他好孝順我!等他回來了還要請我坐飛機呢!我不是一個普通的苦老太婆,一個人坐火車,我是一個剛剛送兒子上美國去了的,留學生的母親啊!』
 
鄰座的人只管嚼那片黃色的小蘿蔔。沈老太太往窗外的藍天看看,天上的白色雲朵之中,一個銀色的小點在移動着。是石石的飛機嗎?假如是,石石可看得見地上的這節火車嗎?沈老太太真想伸出手去往那飛機招招。
 
想着石石是在一架飛機裏往海那邊的美國飛去,而自己是在由火車載着往彰化走,沈老太太的眼又濕了。一天一地,一東一西,幾時再見得着石石呢?
 
在往台灣去的船上,也幾乎以為再也見不着石石了。丈夫在上海時已經生了病,等沈太太和石石趕到,一同上了船,丈夫在船上已病得不能動彈。沈太太天天守在艙底的三等舖位邊。小石石受不了那股嘔吐和機油。人氣混起來的怪味,每天一個人溜到甲板上去透氣。沈太太忙着照顧丈夫,也只有由小石石自己去。
 
頭兩天過得很平安,石石過一會兒就回到媽媽身邊。
 
『甲板上睡滿了人,好熱鬧喲!』
 
第三天傍晚,晚飯開出來了,石石可不見回來。第二天清早船將抵岸,那時大家下船卸貨,可怎麼往人堆貨物裏找一個四歲的小男孩?沈太太那時不肯讓病中的丈夫着急,自己往船面上尋去。
 
船面上擠滿了機器、木箱、和人。所有的空隙都有人舖了舖蓋躺着,上面張着油布。沈太太才知道多不容易才弄到一個舖位。
 
從船的這頭走到那頭,從人的身上跨過去,從機器和木箱的縫裏鑽過去,沈太太一路喊着石石的名字。自己過三十歲了才生這麼一個兒子,失了可怎麼活下去?找船長嗎?叫人幫着打鑼嗎?小石石又瘦又小,是不是叫機器給壓了?叫人給踩了?
 
『媽!』
 
那麼弱的一個小聲音,在那邊的油布包下響着呢!沈太太跑過去,一把抱住了冷冷的、怯怯的小身子。
 
『媽,我找不到路了,好多人,好怕!』
 
『乖!再別離開媽了!再別,再別離開媽了!』
 
火車好快的奔着。一轉方向,天上那個銀色的小白點不見了。
 
石石畢竟還是離開了媽。而且,這次離得這麼遠。
 
來到台灣,丈夫在彰化找了事,用從家鄉帶來的一點錢買了住到而今的那間小屋。夫妻兒子三個人過得也挺快樂的。可是,丈夫的病在上海生的根,來到台灣時止時發,逐漸嚴重,以致不治。
 
『我的這條路是走到了頭,可以到閻王爺那裏去歇脚去了。可是你們母子兩個怎麼過呢?』
 
丈夫死的那年,小石石剛上小學一年級,沈老太太還不到四十歲。親友之中,有的是勸沈太太再婚的。
 
『這個年代不講守節了。台灣島上男多女稀,妳還是揀一個靠得住的人嫁了罷,為自己,也為石石。』
 
沈太太也不是沒有考慮過,可是看看石石,想起了聽過見過的後父虐待前子的種種,實在心寒。
 
做針線,買刺綉,打毛衣,沈衣服,沈太太什麼都做。好在小木屋已經買了下來,台灣的學校又免費。母子兩個只要顧個溫飽,也不太難。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過得好像頂艱難頂慢的,可是一回頭,算一算,十八年都過去了。當年的小學一年級生,現在已飛去了美國。當年未滿四十的新寡,而今已是近六十的老太太。
 
這些年來,石石真使沈太太的日子過得帶勁。從小就用功的小石石不頂聰明,可是勤能補拙,每學期的成績單都好得可以向鄰居炫耀。和成績單一樣叫鄰居眼紅的,是石石的畫。
 
好小好小呢,石石就能畫出頂好看的畫來。畫的媽媽真像媽媽。一點不像別的孩子畫的大頭小身子的怪物。小學還沒畢業呢,已有鄰人來央他剪那頂巧的紅紙化,去貼在他們的大門上。沒有敷餘的錢給他買貴重的畫紙彩筆,可是他能撿一塊紅磚,拾一截白粉,就在水泥地上塗描起來。初中那回,學校的圖畫老師還特地來家訪問,要家裏給機會培養什麼藝術天才呢!
 
石石一直是個安命的孩子,從沒見他怨什麼,要什麼。要有,就是高中畢業考大學填志願的那回了。
 
也是他自己說的:『級任老師和教務主任都說,男孩子最好唸理工或醫科,將來才有出路。女孩子嘛,要是不打算自立,倒是可以主修音樂藝術或文學。我們這個時代是着重理工科學的時代,男孩子以音樂圖畫為主修科,別人就是不看輕,也不會看重。而且總會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他有什麼毛病,要選圖畫或音樂?所以──媽,我是真愛畫畫,可是我還是把工程放在第一志願罷!』
 
『聽不懂學問,可也知道工程師比窮畫畫的有出息。石石,還是學當工程師罷!』
 
大學放榜了,石石考上了最好的大學,而且是第一志願。沈老太太買了好長一串鞭炮,也揚眉吐氣,也向鄰居示威。
 
可是石石並不開心,他悶悶的,萎縮了好幾天。
 
火車顫着晃着,沈老太太開始瞌睡。倦意把離愁趕走了些。朦朧中,幾乎忘了兒子正向天的另一邊飛了。但火車又猛的一震,把沈老太太震回了現實。
 
『石石,好石石,這麼遠,這麼久,叫媽媽怎麼過呢?』
 
沈老太太不肯叫鄰座的人看見自己哭,硬把嘴唇咬着,把淚給咬回去。
 
『是媽逼你走的,孩子!你捨不得媽,媽又怎麼捨得了你?可是這是為了你的前途啊!孩子,連媽這樣沒唸過什麼書的人,都知道今天的爹娘對子女指盼的是什麼──留洋鍍金拿博士,然後衣錦還鄉光大門楣啊!孩子,媽捨不得你也得捨。要什麼東西可以不給價錢呢?要留洋鍍金拿博士,給出的價錢就是跟媽骨肉分割幾年。孩子,別說傻話了!說什麼日子不能倒回,跟媽分開的日子不是博士學位可以補回來的?孩子,別傻,等你拿到了博士學位,你就知道,什麼心痛,什麼難受,什麼眼淚,統統可以在那時候補回來了!』
 
火車晃着抖着,沈老太太白髮蒼蒼的頭倚在車窗旁邊,闔上了眼。快黃昏了,太陽還不弱。沈老太太眼角溢出來的淚,給太陽照着,照乾了。
 
『我不哭!回到彰化,我更不哭!我不要親友看我一個孤老太婆,可憐我笑我。我要大家為我高興。我的兒子去了美國,我的福氣好,我的老景有靠!我是一個好福氣的老太太,我不哭!』
 
火車轉了彎,太陽轉了向。沈老太太眼角溢出的新的淚珠,再也照不乾了(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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