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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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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讀-『旅途』(雲菁 原著, 1976) - 第一部之三










過了夏威夷以後,天色開始轉變。
 
沈石真的後悔他不是一個畫家了。他無法把眼睛從身邊的小圓窗移開。盯着窗外的雲,盯得那麼緊,好像想把整個的自己隨着視線射出窗外,去追隨那一天的雲彩。
 
從未飛過的人,從未置身雲朵之中的人,很難不為雲而着迷。尤其是在飛過國際子午線時,正逢上日落與日升交會。那一天的雲片,托着機身,在漫天輕浮。你從它們之中穿過,由它們在你周圍纏繞。它們在撩你,在逗你,在擦你,又在躱你。它們先是白色的,輕輕浮浮的白。然後,天時晚了,它們開始變得灰重。灰得像一匹綢緞,抖在那裏,展在那裏,在招你往上面躺滾。你不再覺得自己是飛在天上,你覺得自己是在絕代豔后瑪麗安東尼的裙裾中經過。然後,灰色越深重,你開始担心夜雲黑沉,你不再看得見它們。你移目遠天,遠處的夕照還在,那裏的雲天還是一片燦爛。你不再盯着機身下托着你的近雲了,你展開視線,任由自己被遠角的雲彩捕捉。你覺得自己成了古希臘神話中以錦雲為枕裘的天神。那一角豔陽,堆在那裏,正聽候你的拾用。那雲影,那雲光,那金爛爛,那紅燦燦的一大片,裁成彩袍裹身?剪成紅裘披肩?你拿不定主意。然後,像是逐漸老去的美人的豐頰,一切的色彩都在開始褪減。那紅,已深到不可再深,便轉為灰黯。那金,已燦到不能再燦,便增為古銅的黝黝。那橙黃和藍綠,也都像一幅頂美的水彩畫給一場大雨淋過,一切的顏色都在流逝,流逝。
 
正如看着一個絕世的美女在你眼前疾速的老去,那雲霞的夭逝真使你心裏難過。史蒂芬福斯特的歌詞:『為何美者常涕泣?為何麗人早逝世?』你會覺得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就是造物者讓時間把一切美的事景人物摧毀了。那晚霞,那夕照,是理該天長地久的掛在西天的。為何?為何?光流影消,一切都在淡去。但,突然的,你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像看那電影拍攝者在要技巧,把一灘潑在檯面的牛奶倒回杯中去,眼前的景致在倒流了。那垂逝的美人被注射了強心劑,起而復甦比方才更妍麗。那一角天雲,正在黯黯然光消色褪的途中,突然更加光芒照人。那黑了一半的紅,比方才更紅。那黝了一半的金,比方才更金。那橙黃綠藍,都一下子比前一瞬更光芒萬丈。於是在你訝異的眼前,你看見在那絕紅絕金的絕深處,一個集千萬金紅於一身的圓球,從彩雲堆裏跳出來了。
 
國際子午線正在你的機翼下滑過。你賺了一天的日子。你往東飛,追上了落日,使日落變成了日升。
 
沈石覺得喉頭發乾。窗外的景色太使他震動了。他舐舐唇,向空中小姐要了一杯水。
 
已經飛了十多個小時,沈石對機中的侷促逐漸習慣。在那無法伸展的小空隙之中,他變換了好幾個坐的姿勢,使自己舒服。在夏威夷,他隨着大家入了美國的境,繳了護照與健康證明書,接受了行李檢查與簡單的問話。在中國學來的英語與在美國本土聽到的好像不大一樣。也許是他的耳朵和他整個的人一樣不夠聰明?人家說什麼他得問了好幾次才懂,然後又吶吶的答不出來。怎麼書本上的對白一點接不上現實的場合呢?他一直把書背得挺熟的。
 
夏威夷真是一個美的地方。那一天的繁星似乎顆顆都特別的大,籠着機場的上空。飛機誤了點,航空公司招待旅客在咖啡室吃點心。那個咖啡室是東方式的,紅色的座椅,落地的長窗,窗外是宮殿式的小橋流水和亭閣。橋畔閣下是熱帶的大朵的花,在暖的香的風中搖曳。
 
『假如媽媽有一天也來這裏,』沈石在咖啡室舉起牛奶杯祝禱:『我會使她過得好舒服。』
 
留學生們點的是牛奶和蛋捲奶油糕,別的不懂也不敢要。美國的牛奶不如台灣的香甜,留學生們一個個把餐桌上瓷缸裏的方糖往牛奶裏放。
 
『我會唸完書,找一份好事情做,』沈石想:『也許就找在夏威夷,這裏好像有好多東方人,媽媽會喜歡。』
 
沈石不是唯一這樣想的一個。出國的留學生,個個都有一份願望。男孩子,真是比孩子大不了多少,在家裏冷暖飲食還要母親照顧呢!却覺得出得國來,用了家裏不少的錢,背上挑着家人無限的寄望,自己無論如何得幹出個名堂來。路費還沒還清,保證金還是借的。自己下飛機後的食宿何着?怎麼去找事?怎麼去拿自己的中國英文拚人家土生土長的大學生?怎樣才能維持那份獎學金?就算唸完了書,又怎樣去在異鄉他國,別的的天下紮根立脚?
 
青春的威力就是不可限量。赴美的飛機上,留學生們眼中看着的不是對茫茫前途的恐懼,而是必定在握的光明大道。某某人出國三年回來在台北的一流大學做了副教授;某某人離鄉四年拿了博士回來接父母出去享福;某某人寄了在美國置買的汽車洋房的照片回來──。
 
女孩子們想的又有點不同。耳中聽到的是父母別前的一再叮嚀:『在外面交朋友嫁人可得自己拿定主意。不要嫁個學文的,聽說文學博士在加州倒垃圾呢!不是唸醫的,也得是唸理工的。可別糊塗了拿相貌來衡量人,好看是不能當飯吃的。年紀稍大一點倒是不要緊,人家先有了根基,妳可以不吃虧受苦。有美國公民身份的更好,妳妹妹還可以跟着拉出去。王家的老二出去半年就嫁了個工科博士,父母弟妹都接出去了。妳也得給我們家爭氣──』父母的話是對的。那個跟自己同學了四年的他,自然該放棄。他得受軍訓,受完軍訓再出來,自己碩士都唸完了。女孩子嫁個不如自己的,人家會笑的。還說什麼為父母爭氣呢?四年的戀情,那些擁吻,那些誓願,都拋下了。人生的旅途之中總得有取有捨,現實的生活是一把清清楚楚刻劃着的秤。份量的輕重,秤鉈的左右,二十世紀末的女孩子的眼睛是清亮的。
 
離開夏威夷後,飛機往加利福尼亞州飛去。有的留學生將在加州停下,有的在那裏轉機再往中部東部去。這一飛機的人,要再聚在一起,是萬難的事了。大家看着窗外日落與日昇交錯的奇景,一面交換地址姓名。但在日後,有幾個留學生還與當日同機出來的人有聯絡呢?
 
沈石為窗外雲彩的絕美而心震。他希望自己是到美國去學畫──不!是到歐洲去學畫。巴黎的街頭,小咖啡館的門前。一把花陽傘,一支木板架。畫街頭的人,畫人生的種種,也畫天上這妍麗的雲。
 
但,窮畫家!怎麼對媽媽盡孝呢?沈石又覺得還是安下心來努力做一個成功的工程師罷!
 
成了功,成了名。衣錦榮歸,揚眉吐氣。人人嫉,人人羨,人人佩服。那時,媽媽的笑容會好深,媽媽的眼睛會好亮。
 
不只媽媽,還有另一個人,該也會眼睛亮亮的對沈石笑了罷!
 
沈石的二十四年生命,雖然一切都慣如那低氣壓時天空的雲;灰色、沉重、單調、無光更也無彩。但,像那霞光虹影一度塗抹在雲空的一角,沈石的生命之中也有過短暫的光輝。灰雲無膽也無權要求雲霞長駐,沈石也沒有想過要那一抹偶爾掠過他的,光耀得使他無法直視的麗影,成為他的私人所有。
 
那顆集萬道金光於身,從彩雲中活跳出來的豔陽,把無隙的雲層劈開了一個洞,使千重的濃雲都自願消散。陽光以萬馬千鈞的洪勢穿過了天網,照透穹蒼,普照萬界。
 
沈石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握着拳,捺着心,他閉上了眼。
 
雖然閉着眼,沈石却仍然看得見一個女孩子。那個女孩子,比那顆衝破雲霞燦爛耀人的太陽還更耀眼呢!
 
她的身子好細,她的頭髮好長。她穿一條像雲霧一樣輕飄的大裙子,在那裏旋着轉着。轉着,旋着,沈石可以看見她的兩條好柔好長好白好軟的手臂,在那裡揮舞又揮舞,右手腕上,一條細細的銀鐲,吊繫着好多小巧的飾物。蠶豆大小的一個個,銀子雕成的小玩意。
 
於是沈石看見了她的臉,那尖尖的下頷,淺淺的笑渦。
 
『沈石!沈石!』
 
沈石全身一震。那聲音,穿過了重雲,把他扯回了已落在海那邊的地面。那聲音,壓過了隆隆的機聲,把他移置到已往的日子。
 
『丁香!丁香!』沈石無力的喃喃。
 
『快點!丁香!就等妳一個了!』
 
是大一的那次郊遊。沈石本來不肯去,後來因為母親來信:『──也不要太孤僻了,班上有什麼活動也參加一下,我等着看你的照片呢!』而班上郊遊是大家湊錢買膠腃,由有相機的同學拍了,大家再各自出錢洗的。沈石想讓母親看看自己與大夥一同遊樂的證據,不再担心自己的孤僻,因此也把書本擱下一天,很奢侈的去了。
 
班上同學借的交通車,在校門口集合了,就等着開車去烏來了。
 
『等一下,丁香還沒來呢!』一個女同學說。
 
『等丁香,等丁香!』好幾個男同學齊聲說:『丁香答應了帶吉他來的,歷史系的那個丁香,好不容易才請來的。』
 
『沒人幫他拿吉他嗎?怪重的!』
 
『我們問了她,她說搭她父親的便車來,不必人幫。』
 
已經過了預定出發的時間了。沈石好後悔沒帶一本書來,大好的時間空坐着度過。
 
『來了!來了!』
 
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街對面,車門打開,一個女孩子跑出來,和車裏一個白頭髮的男人招着手,揹着一個大吉他,跑過街這面。
 
她是一個身子好高好細的女孩子。該不是今年的高中畢業生了,她的頭髮已留得好長好長。長直的頭髮用一條紅色的寬帶子往後攏着,因為頭髮完全撞到了後面,那張臉就好清楚的被托出來。小小的一張臉,白白的、尖尖的。也說不出有什麼好看,可就叫人覺得眼前一亮。
 
沈石盯着她那條裙子。裙子與她髮上的紮帶一樣,是火紅的顏色。裙腰特別的細,裙裾就顯得特別的寬。她一跑動,裙子飛揚起來,使人覺得跑過來的是一隻紅豔如火的展翅的蝴蝶。
 
跑着,她笑了。唇角兩個小小的酒渦,把整個臉顯得好孩子氣。笑着,她對車上的人揚起手臂。白軟的手臂使人連想到古宮殿舞中飛起來的白色絹帶。腕上一串什麼小銀鈴?手臂一搖,鈴聲送過對街來。
 
『怎麼辦?我又遲到了!』她一路上笑着跑上車來。
 
車上的男女孩子把她擁到他們中間去,沈石看不見她,只聽見她的笑聲,和大家的起閧。『丁香罰唱歌!』『丁香唱打漁的姑娘!』
 
車到烏來,大家坐台車,看瀑布。和山地之花拍照,看山地之舞。然後圍着泉水,吃完帶來的野餐,開始餘興節目。
 
沈石縮在一棵棕櫚樹後,看得見別人,別人看不見他。他怕別人注意到他要他表演,而且他也不真的欣賞這些節目。他好想找一枝筆,來試着描畫那一流泉水。開學一個月了,他努力的研讀指定的和選修的每一課,可是心裏忘不掉的,還是那此生似已註定無緣近之的藝術。
 
於是丁香開始唱歌了。她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斜攏着腿,輕擁她的吉他。她的長髮一半被風吹到前面來了,掩着半臉,越顯得臉小得嬌媚。她輕撥琴弦,一串音符和泉水一樣流出來。曲調柔緩,她的聲音低囀。
 
『我是一個打漁的姑娘,搖着一隻小小的船兒,
 船裏載不下魚兒,因為愛情已經載滿。
 我把愛情拿上市場去銷售,搖着我的小小船兒,
 人們只買我的魚兒,對於愛情却只搖頭。
 於是我年年,等一個人兒,他的眼睛多麼亮──。
 一看就看出愛情的珍貴,立即就出高價來收買,
 我不再搖我的船了,我的心兒,我的寶貝!』
 
唱歌時,丁香的臉上有千萬種表情。隨着每一個字,她的眼中閃出一種不同的光彩。單眼皮的雙眼,也不知怎麼那麼亮。一會兒淘氣,一會兒撩人;一會兒天真,又一會兒風情萬種。唇兒開闔,那麼濕,那麼紅。兩個小酒渦在唇邊時隱時現的跳着。誰也不能咬定了說她在逗自己,可是誰也不能自主的被她逗着了。
 
掌聲不歇,她唱了一首又一首。
 
『不行,怎麼老是我一個人唱呢?』她放下吉他,眼睛向四面掃:『還有沒有表演的人呢!大家輪流嘛!』
 
沈石好希望自己可以一下子變得好小,整個躱到樹後去,去避開那對如電的眼睛。可是偏偏丁香的眼睛專專誠誠的就把他捕捉住了。
 
『她不會知道我的名字的!』沈石往後縮着,想:『誰也不知道我,何况是她?』
 
可是,丁香沒有遲疑,沒有思索。眼兒一亮,手兒一揚:『沈石!嗨!沈石!』
 
飛機從一塊大雲的身上輾過,機身一震。
 
沈石睜開了眼,那窗外的雲塊還是那麼多彩。只是旭日已高昇,焚人的紅金球成了遙掛在天那一角的光源。你無法近它,只有遠拜它。
 
那次的郊遊是沈石永遠忘不掉的。
『她知道我的名字!』他一再對自己說。
 
他當時是多麼的羞怯。無聲的,他只知往樹後縮。隨着丁香的呼喊,大家都把頭掉過來,把視線集中在他身上。怎麼辦呢?他直問自己,怎麼辦?
 
丁香真好,丁香真解人,丁香真聰明。看着沈石的窘相,她馬上知道自己挑錯了人。窘人是件殘忍的事,她很快的再撥起琴弦。大家立卽拋開沈石,再轉向她。那是一首英文歌,從一個叫做莉莉的電影中摘出來的。很短的幾個字之後,連沈石也忘了自己的窘態,被她的歌聲吸引。
 
『每棵樹上,一隻小鳥,唱着愛的歌。
  每個人兒,不必開口,就能令我心碎──
 如果他唱一首愛的歌。
 愛的歌是一首悲歌──
 愛的歌是一首哀歌──
 只別問我怎麼知道。
 因為我愛過,
 所以我會唱愛的歌。
 明天我會再度戀愛,
 再唱一首愛的歌。』
 
像是表示對令沈石發窘的事抱歉,丁香唱着,看向沈石,對他一笑。
 
沈石連該往樹後躱的事都忘了。那一笑,比他一生所見過的任何美景都更美,更值得畫,更該永誌不忘。
 
郊遊回來不久,那天拍的照片也洗出來了。沈石把凡有丁香的照片都洗了一份。沒有她的,寄去了彰化給母親。有她的,他好秘密的收着。
 
沈石摸摸口袋,袋中有他貼身的皮包。除了重要的證件,他皮包裏有一張丁香半身的彩色的,在照相館裏拍出來的照片。
 
大二的丁香,活躍勝過大一時。歌詠團,聲樂比賽。全校都知道她的名字。大三了,她不像其他女生那樣逐漸平靜下來,却更加光彩。她參加了許多校外的活動,全省大學的音樂競賽中她得了名。
 
那樣忙碌的女孩子,放在書本上的只有聰明,沒有時間。可是像法文動詞的變化,却必須在聰明之外再加上時間才應付得了。法文課時,不同院系的人都排在同組。她與沈石同班。大三法文大考那天,她偏偏遲到。當着教授,不好意思直奔後面有人幫她佔了的好座位,她莫可奈何的在沈石旁邊坐下。法文課同班一年了,沈石第一次與她為鄰。
 
答着考卷,沈石可從眼角盯着她呢!她咬着筆,侷促不安。一張考卷,大半都空着,她却無法下筆。
 
一輩子,沈石沒有作過弊。偷看人與給人偷看,在他同樣是不該。
 
看着丁香額角沁出的汗珠,他把答完了的考卷推了過去。
 
監考的教授很少往第一排的學生身上費時間。尤其是沈石,他們太相信他了。
 
丁香一面用一塊小手絹不停的按她頭額的汗珠,一面湊近沈石,抄他的考卷。
 
沈石從來沒有這樣接近過她,她身上的一股香味送向他,他的額頭也沁出了汗珠。
 
那天中午,丁香來到沈石的班上,和同學們看着一組她新拍的照片。好多同學在圍着她向她要,她突然站起來,向沈石走過來。
 
『這個送給你。』她說。
 
沈石趕忙闔上吃了一半的便當。從大一開始,他不自禁的老是從眼角留意偶爾到他系裏來的丁香。她的一擧一動,一言一行,他都知道。別人談她,他不挿嘴。可是在他行篋深處,他有從校友週刊上剪下來的有關她的一切。早上的法文考試,他讓她抄,可是沒有期圖回報。午飯時,她從文學院來到了沈石那一班的半空的教室裏,他正聽着她的言笑。他知道她在分照片給與她親近的同學。要自然想要,可是怎敢開口?
 
看着她遞向他面前的一張照片,他怔住了。丁香站在他面前,也想不出話來說。想到送他照片的原因,她臉紅了。一笑,她扭身走了。
 
沈石握着相片的角,想一把把相片握到心裏去。可又珍貴得什麼似的,只怕手汗染黃了相片上的影子。
 
相中的丁香淺笑着,微啟唇,好像有好多話要說。翻過來,反面沒有題字簽名,只有三個字:『謝謝你!』
 
沈石在機座上侷促的移移身。不必往口袋裏掏,他就知道緊貼着相片的,是一張小紙條。
 
大學快畢業時,班上的人才知道沈石拿了美國大學獎學金的事,大家羨慕也驚訝。要不是系主任在說,誰也不易相信。有的向他恭賀,大多的問他怎麼辦成的?和為什麼這麼守秘?
 
謝師宴是全班都參加的。女同學都穿了旗袍。六月天,好熱。大多的女同學穿了淺色的衣服,尤以白色為最多。可是從歷史系來作客的丁香穿了一件深深的翠綠的長旗袍,把頭髮挽在頭頂,露出耳葉上兩串長長的翠耳環。
 
餐後是舞會。沈石不會跳舞。四年來,他知道班上舞風之盛,也知道丁香在各院系舞會中的風頭。可是相到母親在彰化家中為人縫綉,他不准自己參加。這晚當音樂響起時,他也告訴自己該是走的時候了。可是看着一身綠豔的丁香,他捨不得走。
 
也幸虧不走,燈亮休息時,丁香坐在他身旁。
 
『聽說你要出國了?』她說。
 
嗅着她身上的香水,看着她耳葉搖晃的翠,沈石只點頭。
 
『我也想出去,』她幽幽的看着地板:『可是我的功課你知道。拿外面的入學許可證不容易,這裏的留學考試怕也通不過。』
 
沈石還是想不出話說。
 
『去那一州?』丁香問。
 
『肯他基州。』
 
『去那裏的人不多啊,有獎學金嗎?那個學校?』
 
『路易維爾大學。是我們系主任當年的母校,因此他幫我拿到了獎學金。』
 
『唸的還是這電機嗎?』
 
『是。』沈石好想告訴她自己對藝術的渴愛。
 
『工科到那裏都吃香。』丁香嘆一口氣:『我們唸歷史的就難了。班上的女同學出去唸圖書館系的佔百分之九十,男同學出去唸的也以圖書館為主。少數幾個轉成教育、東方史地、考古,都在担心以後出來幹什麼?』
 
『妳常到我們工學院來。』沈石說着完全不是自己真心想說的話。
 
『嗯。』丁香笑笑。然後她突然打開她那個釘滿了白珠子的小手袋,拿出一枝筆,從一本小記事簿上扯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遞給沈石。『你大概不知道我的地址。以後,我們通信。』
 
音樂又響,丁香馬上被人請走了。沈石抓緊了手裏的紙條。那晚,他再沒有機會和丁香講話。
 
丁香的地址和她的照片,成了沈石最貼身的珍藏。他把它收得那麼好,連幫他理行篋的母親,也沒有發現。
 
沈石看着空中小姐在他閉着眼時放在他面前的盤餐。還沒有離開中國人的飛機呢!食物的味道却已不是家鄉味。機上的學生們怨着,只吃麵包和牛油。
 
走前,沈石真希望能有個機會向丁香辭別。甚至留起了家教最後一個月的那份薪水,打算鼓起勇氣,去丁香給的那個地址找她,請她吃一頓飯。
 
計劃着,還沒敢實行。那天,碰到了丁香。
 
在萬國戲院隔壁的小巷裏,聽說有便宜的皮箱賣。沈石那晚去到那裏,在一家家相貼的店舖門口觀望。那家咖啡館是叫十字星?奇怪的名字。沈石看着招牌,稍稍佇足。突然,從掩着入口處的那幾盆高大的棕櫚樹後,他看見丁香正走出來。
 
淺藍的上衣,白色的短裙。她的長髮束成了一紮馬尾,耳上盪着好惹眼的兩個大銅環。她的旁邊,是一個好像運動家的男孩子。他似乎也是歷史系的,在文學院見過他,他陪丁香來上過法文課。
 
丁香正在掠那紛亂的鬢髮。她看見了沈石,轉身看看背後那黑黝黝的咖啡座,似乎很不好意思。
 
『啊!沈石,還沒走?』她喃喃的。
 
沈石搖搖頭。看着她身邊那男孩子被淺黃色運動衫包着的寬肩膀與粗胳膊,他說不出什麼。
 
那男孩子把沈石從頭到脚的掃一眼。沈石覺得人家看的是自己瘦瘦的腿和弱弱的臂,他萎縮了。一見丁香的剎那,他的心跳加快。多感謝這好機會,可以和她聚聚,把好多話對她告訴。也許,趁着辭別的勇氣,他可以閉着眼睛把四年來心裏藏的感情都吐出來,然後笑也由她,罵也由她,反正自己再有四天就要走了。
 
可是那個健壯的男孩子那不屑的一眼,掃走了沈石全部的勇氣。丁香見他只站在那裏不作聲,說:『到了美國給同學們來信!』
 
一揚手,一笑,耳上的銅環閃着,她挽着男孩子的手走開了。
 
四天後,沈石上了飛機。來機場送行的也有院系裏的同學。丁香一直和他們系裏弄得挺熟,沈石沒問,可是真想知道有沒有人告訴了她自己今天走?也許,趁便,她會來機場看看?
 
送行的人只能送到檢查出境證的那道門處。流着淚和系主任握手,和母親擁別。沈石沒有忘了再往那邊的人潮中尋一眼。不,她沒有來。那次街頭的偶遇,將是最後的一瞥。明知無可能盼她來機場相送,却還是止不住的絕望。
 
沈石推開面前的餐盤,又閉上了眼睛。
 
他這次是真的累了。身體的倦,再加上心裏的那份抬不起的沉重。窗外的雲彩再妍麗也好,面前展開的前途再無涯也好。心裏,就是覺得空乏。
 
此一去,何時歸?如丁香者,能長久不嫁嗎?除了懷中的一張相片一紙地址,自己把握着的是一個零。在丁香的心目中,自己也許根本不存在。
 
『沈石!嗨!沈石!』朦朧中,他又聽見那輕快的聲音。同時,一條火紅的裙子,在他的眼前轉着,轉着……(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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