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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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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讀-『旅途』(雲菁 原著, 1976) - 第一部之四












萬國戲院的門口,清清冷冷的沒有什麼人。早場電影還有一個多鐘頭才開始,賣瓜子糖果五香茶葉蛋的小販都還沒出現。地上有前夜留下的糖果紙和票根,風一起,滿地滾舞。給人的不是骯髒的印象,而是淒蒼的感受。
 
一個高高的健壯的年輕人站在戲院門口,倚着那一根柱子。五彩的碎紙從他地上滾過,他的視線隨着它們舞向遠處去。
 
紙片被風吹遠了,不見了。他的視線却扯不回來,仍然茫茫的投向遠方。
 
天還剛發亮,他就起來了。住的是那一間木板釘成的小房子。周圍是陋巷和髒水溝。鄰居是小販走卒。天一發光,千萬種鬧聲都開始,他無法再睡。
 
索性早些去等丁香罷!他想着,一躍而起。丁香的後母今天去基隆,可以自由一整天。自從放了暑假,丁香就好難出來。每次出來也只是短短的一下子,因為她找不着長留的藉口。
 
周一龍開始找衣服穿。他的衣服和他住的環境很不配合,都很乾淨,都很挺。粗布的長褲,棉質的運動衫,可是一件件小心的摺疊着,顯出主人的小心。
 
『衣服是一個人的自尊。』周一龍認為:『再窮,也得把頭抬得高。再便宜的衣服,也得穿得帥。』
 
窮,他是真窮。沒有父母的孤兒,給伯父帶到台灣來。大了,伯父又窮了。再不能靠任何人,除了自己。自己考上了大學,考上的是連找家教都不容易的歷史系。所真心愛作的是寫兩筆文章,因此靠投稿為生。投出去的稿子一半又給退回來,另一半所得的稿費剛夠自己餓不死。可是每次一繳學費,自己就得節食好多天。窮可是影響不了他的自尊。越窮,他的頭越抬越高。大學四年,為了他的長相,對他傾心的女孩子真不少,可是他要的是女孩之中頂尖兒的。大一時就看上了丁香。可是丁香的美、丁香的活,和丁香每日上學時乘的那輛黑色的小轎車,反而使他避開她。大三時,他寫稿的事給班上的人知道了,傳開去。丁香主動的來找他,跟他談寫作,他才開始理她。一下子,兩人都不能自已的,好得再不能分。
 
丁香對他是真好。丁香家裏的人真叫他生氣。他去過丁家幾次,丁香的父親總是忙,丁香的後母像調查戶口。問清了他是個窮孤兒唸歷史的,便對他好冷淡。他的傲氣受了傷損,從此他不再去丁家,只和丁香在外面見面。
 
這次,他來得實在太早了。丁香得等後母走了才能出來呢!周一龍無聊的把戲院前的照片都看厭了,這時只能看着遠颺的碎紙片出神。
 
『龍龍!龍龍!』
 
丁香笑盈盈的,已站在他面前。
 
粉紅的襯衫,淺藍和粉紅兩色小方格的窄裙。長髮束在頸後,一塊粉紅的輕紗在髮上飄着。
 
『在那裏下的車?我都沒看見。』他迎過去。
 
『爸爸把我放在衡陽街。他以為我和女同學逛街買東西。』丁香把周一龍挽得緊緊的:『我從那面走過來的。』
 
周一龍看看她的高跟鞋:『一定好累了!』
 
『怎麼會累?看到你,不知多高興。』丁香輕輕的:『你才等累了罷!』
 
看看錶,周一龍發現自己等了一個多鐘點了。可是他只搖搖頭。把丁香擁着,兩人一同往他們熟知的方向走過去。
 
那是一家小咖啡館。在那個街角開着,已有好些年了。一年又一年,不知多少情侶在那裏進出過。在不知多少人的腦中,那個地方的意義是極深的。對有些人,那是初戀之地。對另些人,那是遊戲場所。也許有攜兒帶女的一對來重遊這兩人當年的舊地,也許有更多的一個個經過這裏時想起一段不便對身邊的伴侶提起的事。
 
咖啡館的窗子都開在牆的上方近屋頂處,而且用厚厚的紅絨窗帷遮着。室內的光線很暗,周一龍和丁香一進來什麼也看不見。帶位的女招待有一隻電筒,微弱的一線白光只往地板上照,把一對對的客人帶到空位上去。
 
每張桌上有一盞小小的燈,透過深藍的燈罩在閃爍。坐下來,所能看見的只有一臂之距。座椅的背好高,站起來也看不到前後座的人。座旁放着高大茂密的盆樹,把從過道旁經過的人的視線也擋住了。
 
女招待拿着電筒在旁邊等着。周一龍點了兩杯檸檬汁。來這裏吃點心的客人不多。所有的飲料都很貴,因為飲料的價錢等於是座位的租金。來這裏的客人,往往一坐很久。
 
女招待一走,周一龍和丁香便癱在一起。擁着,周一龍嘆一口氣。丁香趕忙輕輕仰臉,看他臉上的表情。
 
『怎麼了?』
 
『妳打扮得這麼漂亮,而我只能帶妳來這裏。女孩子打扮漂亮了,總愛給別人看的。妳坐在這漆黑的地方──』
 
丁香把手伸過去,一根細細的手指,輕按在他唇上。
 
『龍龍,我只要你一個人看。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高興,還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
 
周一龍看着丁香。她俯在他胸前,仰首看他,臉上滿是柔情。
 
『香,妳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丁香不說話,她倚在他的胸前。他的熱氣傳給她,使她覺得好安全好適意。她不想說什麼,也不想想什麼。他的問題怎麼答?為什麼對他好?自己也不知道。
 
一切靜靜的。鄰座的人似乎都和他們一樣的不出聲。丁香按撫着周一龍的背。隨着她手臂的移動,一串小銀鈴的響聲打破沉寂。
 
周一龍拿起她的手,開始玩弄她手上那串銀鐲。一串小飾物用根細鍊子繫着。她常戴,他常玩。
 
一個銀子的小十字,她是天主教徒。一幢尖頂的小房子,她是個愛家的女孩子。一隻貓,兩隻狗,一隻小兔子,都有用彩色寶石鑲出來的眼睛,她愛所有的小動物。一架三角鋼琴,跟她家裏那架一樣。一片四葉草,一隻馬蹄,她愛好運氣。一朵玫瑰,她最喜歡的花。一頂學士帽,是她畢業時父親剛送給她的。然後,是那片銀色的心,那是她最最寶貴的了。那,是周一龍上個聖誕節給她的禮物。
 
周一龍不明白,怎麼和丁香在一起心就定了。擁着她,握着她的手,玩她手上的鐲。
 
『香,我可以和妳這樣坐一輩子。全世界的人都失蹤罷!只剩妳我兩個,誰也管不着我們。』
 
丁香由他吻着,不出聲。
 
她在想:全世界的人真能都失踨就好了。可是她的世界好像她的手鐲一樣。一根銀線,上面繫着的東西多着呢!她的家,是一個由玫瑰花和三角鋼琴和法國鬈毛狗點綴着的家。她的父親有兩個太太,她的母親是大妻。當年大太太和姨太太一同有了孕,兩個人都希望生個兒子。可是結果她的母親生了她,姨太太却在一個月以後生了她弟弟。母親恨自己肚子不爭氣,父親却對這個女兒十分寶貝。來台灣前,母親死了。一家來到台灣,姨太太自然的成了大太太。兩個孩子一同長大,小時只為玩具爭吵。大了,爭的是無形的尊傲。丁香從老傭人口中知道自己母親為了自己不是兒子而傷透了心。再加上雖不虐待自己却總是冷冷的後母時時以言詞激刺,早就打定了主意自己一定要爭氣。考大學是和弟弟一同考,兩人一同報名醫學院。弟弟取了,自己查出來的分數差得遠。
 
後母嘴角的笑好深:『也許該考護士,護士幫醫生端病人的溺壺,你們姊弟還是一樣的合作!』
 
自己咬着牙苦拚了一年,第二年還是報考醫科。可是放出榜來,又是名落孫山。
 
後母的眼睛都開花了:『想當醫生不只靠聰明,也靠命呢!別死不放手了!女孩子老得快,能耽誤多少年?一年年聯考,還不如早早嫁了罷!也許我們裕裕可以幫忙給介紹個醫學院的學生!』
 
父親一再安慰自己。唸國防醫學院的弟弟也不再在自己面前示威。弟弟好像突然長大了,小時只希望母親幫自己把姊姊弄哭,現在却在母親面前幫姊姊說話。
 
『姊姊喜歡的是音樂,為什麼硬考醫科呢?要我考音樂系也是一樣考不上的!』弟弟說。
 
丁香從八歲開始學琴。起先,是因為父親吩咐了,後母逼着練。後來,自己每覺得孤獨,就去琴前坐下,一切的煩憂竟都能被琴音趕走。愛琴,也愛唱。一具吉他,從高中開始,成為隨身寶。郊遊時,同樂會時,同學們多麼喜歡他。丁香喜歡別人喜歡她。父親忙,弟弟野,後母冷淡。在家裏孤獨得苦的孩子,只有在外面找人疼。她的人緣好,和男女同學都處得融洽。她肯唱歌,她隨和,她熱心,她愛笑。她從不在人前流淚或訴苦。她記得小時老傭人在她哭時抱着她,一面搖晃一面說:『小香香乖,小香香不哭。哭不討人喜。小香香沒有媽,得笑瞇瞇才討別人的喜。』
 
丁香第三次報考大學真的考了文學院。她沒有如弟弟建議的那樣報考音樂系,她不敢。文學院第一志願外文,如果取了,也可以抬頭見後母。但是發出榜來,她被取在不知第幾志願的歷史系。再不唸,也說不過去。
 
身在歷史系,可常往工學院跑。也為了中學的要好同學在那裏,也為了一種不知什麼心理,也許是喜歡看後母當自己被工學院的男孩子送回家時臉上的表情?丁香的男朋友多半是工學院的。他們的郊遊、舞會,連謝師宴她都參加。工學院的那個沈石,她對他沒有什麼印象。只知道他害羞,只知道他愛幫人忙。法文考試要不是他,自己及格不了。那次作弊以後他若請自己出去,自己是會答應的。可是他沒找來,於是自己送了他一張照片表示酬謝。
 
那個沈石也快要出國去了。丁香的弟弟在上個月也走了。丁裕比姊姊早兩年上大學。姊姊大學畢業,他正好修完了六年醫科。通過一切考試,到美國作實習醫生去。丁裕出國,是丁家一件大事。美國的生活程度高,總得一千美金一個月才過得了中等生活。實習醫生一個月兩百元。丁太太捨不得兒子出去受苦,逼着丈夫給他帶一筆錢去,再按月周濟。丁先生上下班雖有車坐,家裏也佈置得十分富裕像,可是將錢每月折為美金寄出去,就見拮据了。
 
『香香,不是爸爸不給妳想辦法出去,只是裕弟剛走,得稍等一年,明年再設法送妳去。』父親抱歉的說。
 
後母的口吻却大不相同:『要出國,為什麼自己不爭氣?我們裕裕出去多少還有錢賺,還作醫生。女孩子,又唸歷史,出去幹什麼?還不如將來嫁個回國娶親的留學生,免費出國,省錢省心!』
 
丁香根本沒打算考留學。系裏活動些的女孩子都在辦手續,人家問她,她只笑笑。父親的苦處她知道。為了自己的事要父親在後母面前惹氣?男人老了已沒有精力和女人吵,再跋扈的丈夫老了也有些怕太太。而且丁香不要吵出來的東西。若是雙親歡天喜地的送她出去還可以說,這樣弄得冷戰熱吵,出去也沒趣。
 
周一龍玩着丁香的鐲,也親着她的手。他的唇好熱。一股熱氣,直透過她的掌心,使她渾身舒服。
 
『龍龍,我好愛好愛你!』
 
周一龍把丁香摟得好緊。丁香被他擠痛了,却忍着不出聲。他好敏感,她知道。他擁她時,她若一推躲,他馬上會想到旁的地方去。方才,他已經為了沒錢帶她去別的地方而不高興了。她得小心,別再傷害了他。
 
愛他是真的,她自己知道。可是這份愛能抵擋得住後母的冷嘲熱諷嗎?她不能確定。也許,不能自禁的,她一直在努力作她後母笑她作不成的事;往工學院跑,交工學院的朋友,把地址給每一個出國去的人,要他們跟自己通信。那樣作是為了什麼呢?自己明明知道除了龍龍,再也無法喜歡第二個。
 
『我不明白,妳這樣的女孩子,為什麼愛我?我什麼都沒有。』周一龍親着她闔起來的眼:『畢了業出了校門,我連職業也沒有着落。香香,我不能給妳任何許諾,任何保障。』
 
『龍,我不需要許諾,也不需要保障。』丁香撫着周一龍的眉,一根根不服氣的支着,更顯得粗濃。看那兩根眉又皺起來了,她真心痛。
 
『最後一次去妳家,妳母親問我:你這樣常來找我女兒,有什麼打算嗎?她知道我是一個窮小子,沒有能力打算什麼。』
 
丁香偎着他,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可是從他胸膛的起伏,她知道他又在真的生氣。不是怕他生氣時會對自己兇,是怕他氣壞了身體,那才真的教自己心痛。
 
『好龍龍,她只是我的後母。而且等你成了大作家的那一天,她會後悔!』
 
周一龍挼着丁香的髮。好柔的髮,好柔的人。自己實在沒有理由發脾氣。可是,有時候整個的世界在跟自己彆扭。心裏不順,真忍不住。
 
『等我的作品被編輯先生欣賞,我也該上西天了!還說什麼成大作家?』他憤憤的。
 
丁香知道他的作品常被退稿。稿子寄出去之前,她也讀過。心裏好想告訴他,只寫理論,沒有故事,讀者會打瞌睡。可是又不捨得傷他的自尊心,只有看他自己去碰壁。也許,有一天讀者的胃口會改變?也許,有一天他會自動醒悟了,改變文風?談到了寫作,她只想改變話題。
 
『龍龍,餓了嗎?』
 
『唔?』他看看在暗中閃得綠亮亮的錶:『都一點多鐘了。真奇怪,跟妳在一起時,時間會飛的!妳怎麼不早說?妳一定餓了。妳等着,我去買包子去。』
 
咖啡館的隔壁就是一家賣小籠包子的店。餓時,周一龍便去買包子。很少的價錢,可以買一大包。熱氣騰騰的包子用報紙包着,報紙貼在包子上,得小心的撕下來。暗中撕不乾淨,咬到嘴裏才知道是紙。可是兩人總吃得好香。吃到後來,若是只剩了一個,便得推個半天,到後來一人吃一半。
 
輕柔的音樂不斷的播放,市區的鬧聲傳不進來。黑黯黯的坐下去,外面日轉星移也沒有影響。相愛的人永遠有說不完的話,愛人的吻第一千個也還像是第一個。愛着,吻着,談着。外面的天色早已轉黑,街燈一排排的亮起。一整個下午,不知不覺的又在他們眼前溜走。兩人都不想回家。周一龍的家是那間破木屋。丁香的家是那個大冰櫃。兩人合組一個家嗎?又沒有能力。
 
走出咖啡館的門,走進了夜色籠罩着的鬧區。周一龍擁着丁香的肩,丁香依着他,一手伸過去,挽着他的腰。兩人都好不捨得分開,兩人都好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去那裏躱在一起,躱一輩子。
 
一架飛機掠過市區的上空,低低的飛過去。兩人同時抬起頭來,看那高空一點飛遠漸逝的紅燈。
 
『啊!那個沈石,就是今天走的。』丁香想起來。<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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