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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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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讀-『旅途』(雲菁 原著, 1976) - 第二部之一、二










第二部
 

 
飛機在洛杉磯降落時正值黃昏。通常,一切的燈光在薄暮時並不耀眼,總得等到天色全黑了,襯着暗的背幕,燈光才能光華。但是,從飛機上望下去,晚霞的光彩竟完全給早亮的燈火搶去了。天沒全黑,地却更亮。似乎飛機不是將往美國西海岸的城市降落,而且將往一大攤彩耀的珠寶上下降。
 
留學生們都很興奮。隨身的行李,早已拿在手中或放在膝上。使得每人心跳的,不是飛機下降時氣壓的轉變,而是即將在每人面前展開的新的一頁。令得人人眩暈的,也不是飛機落地時的臨空迴旋,而是那在地面上等着的一個未知數。
 
沈石暈陶陶的下了飛機,又暈陶陶的隨着人潮到了機場的出口。那機場內兩側自動前移的行道,他真希望母親可以來試一試。系主任的朋友的地址就在他口袋裏,一路上摸過多少次了。該會來接吧?系主任寫過信去,他也和人家通過信。來信簡短,大大的字。唸工的人大概是粗枝大葉的。人家在美國十多年了,在一家什麼大工廠幹主管。單身漢,沈石將住在他家。並不是每個來美的留學生都有地方住的。方才談起來,人家都羨慕他。
 
同機來洛杉磯打住的一共有七個。四個是女生,一下機就給人接走了。另外的兩個男生,一個有姊姊在這裏。還有一個也是獨自來闖的,却下了機就找不着了。
 
沈石自己去取了行李。當他看到他的一隻大箱子從行李處轉出來時,眼睛不由得濕了。那隻在中華路買來的皮箱,外面用粗麻繩綑着。綑時,母親的手指都被麻繩拉紅了。在夏威夷檢查行李時,費了半天事才把繩結解開,解開了可再也綁不回原來的樣子去了。現在箱子上的繩子鬆鬆的垂着。沈石提着箱柄往出口處走,好担心塑膠的把柄如果脫落了,箱子裏的東西會跌個滿地。箱子好重,裏面有母親從大陸帶來的皮襖改的大衣。
 
『這皮東西在台灣賣不出去,所以留到今天。也虧好有它,這下用得着了。美國那地方也不知在那裏?大概很冷吧!』
 
提着箱子往前走,母親的聲音猶在耳邊。箱子的提柄被緊握在手中,母親手上的熱氣好像還在提柄上。可是母親的人已被大海隔得那麼遠,那麼遠了!
 
周圍都是外國面孔,一張張好相像,有些連男女都分不太清。出口處到了,但是不見什麼東方人像在接人的。把箱子緊放在腿邊,他找一條長櫈坐下了。
 
坐着,看着人羣在他周圍流動。他覺得自己成了游渦中的一塊小石頭,好暈,好眼花,好不安。
 
『給人的第一個印象是要緊的,石石。去見什麼人,都先把頭梳梳!』
 
母親把那柄小木梳塞在他口袋裡時,一塞叮嚀。他把梳子拿出來,看看周圍並沒人注意他,便快快的把頭髮梳了兩下。
 
坐着,等着,往四周找着東方面孔。時間很慢的在過,許久了,還是不見有人來找他。地址上也有一個電話號碼,也許該打個電話過去?
 
一排電話亭就在那邊。走過去,還是可以看見這邊的箱子。在關島機場買過明信片寄給母親,身上還有換來的美金角子。
 
沈石去了電話亭,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大箱子。電話亭裏面放錢的地方跟台灣不一樣,一排三個小圓洞,一個寫着二十五,一個寫着十,另一個寫着五。沈石開始很慢的讀電話機上的說明。
 
『嗨!要幫忙嗎?』一句英文在他耳邊響起。
 
他回過頭,一個女孩子站在他身後,笑盈盈的。好短的一頭頭髮,顏色像那晒乾了的稻穗,金黃金黃的。他瞪着她,想不出該說什麼。
 
她把語氣放得更重了。幾乎一字一字的,她再說:『我問你,要不要人幫忙?這電話,有時用起來挺麻煩的!』
 
他看着她的臉,想着書本上的英語會話。她的眼睛像貓兒眼,綠綠的,水水的;她的頰上全是雀斑。他把寫着電話號碼的那張紙片遞了過去。
 
她也走進了電話亭。亭裏的地方有限,她穿一件紅色的衣服,胸部佔了亭中很多的地方。沈石拚命的往後縮。
 
『我幫你打。』她說。沈石連忙往褲袋裏掏零錢,那麼窄的地方,又不敢碰到她,錢怎麼也掏不出來。
 
『我這裏有。』她一笑,打開手裏提着的一個小木箱似的手袋,拿出銀角子,放進電話機去。沈石覺得自己的臉好燒。
 
她撥了號碼,握着聽筒還不交給他,他也不好出亭子去。但是站在那裏,真侷促。低下頭,看見她一雙穿着涼鞋的脚,那雙脚的尺寸大約和他的一樣。可是她的個子並不高,比他還矮一點。腰裏繫着一條寬寬的白色皮帶,腰圍也很細。
 
『沒有人聽。』過了半天,她說。
 
沈石愣在那裏。也許人家正在上機場來接他的路上?那邊他的大箱子旁邊坐下了一個人,他趕快退出電話亭,往他的箱子走去。
 
到了那邊,一回頭,那個女孩子也跟過來了。他在長櫈上坐下,她坐在他的身旁。
 
『你是第一次來美國?』她問。
 
沈石點點頭。
 
『這裏有親戚朋友嗎?』
 
沈石搖搖頭。可是想起來剛還托人家打電話給人呢!他又趕快點頭。
 
『你打電話找的是來接你的人?』
 
他點頭。
 
『也許他已經出來了?飛機場這條路交通擁擠,』她把手中那張紙片看一眼,還給他:『這個地址上的地方離機場很遠。』
 
沈石看着她。她到處的毛髮都好濃,眼睫又粗又長又往上翹,唇上也有茸茸的絨毛,兩節手臂上,淺色的彎彎的汗毛都佈滿了。
 
『你是來美國唸書的?』
 
點頭。
 
『加州大學?』
 
搖頭。
 
『你是日本人?』
 
重重的搖頭。
 
『韓國人?』
 
再搖頭。
 
『中國人?』
 
連連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沈石不得不開口了。他說出了自己的名字,那女孩子好費勁的重複着:『絲──絲?』
 
『沈,石。』沈石再說一遍。
 
『深──深?』
 
沈石點點頭,懶得去改正她。這女孩子真怪,怎麼自動在公共場合向陌生人勾搭?
 
『深深!好美的名字!』女孩子唸了又唸:『深深,深深,深深。你是中國人,對不對?你剛踏上美國的土地,是不是?你還不太會說英文,或者還不太敢說,對吧?可是你聽得懂,是不?你約好了來接你的朋友沒來,你不知怎麼辦才好了,哦,可憐的深深!』
 
沈石還沒弄清楚怎麼一回事呢,那女孩子已把他的兩手一下子握住了。握着他的手,搖着他的手,一面好激動的說:『我叫安.羅傑斯,你叫我安好了。我是一個護士,在洛市的市立小兒科醫院做事。我剛剛從三藩市回來。我的父母兄弟都在那裏。我是在加州長大的,加州到處我都很熟。這樣好了,深深,我陪你一塊兒等你的朋友。要是他一直不來,我就送你去他的地方!』
 
沈石知道自己該謝絕她。可是用英文怎麼說?陌路相逢不敢煩勞?男女有別一切不便?英語會話書上都沒有。
 
她接着往下說:『從機場往你要去的地方,計程車怕要二十塊錢以上呢!我住在醫院的宿舍,離你那裏也不近。可是繞一下,我不在乎!』
 
二十多塊美金!母親得在燈下戴着老花眼鏡縫補多少個晚上?沈石心動了。
 
安,羅傑斯繼續往下說,沈石疊着耳朵聽。半懂,加一分猜也猜不出。
 
他大致明白,安在告訴他,洛杉磯是一個地方很大,人口很多的城市。好玩的地方很多,可是如果沒車,走起來很不方便。她現在上的是夜班,每夜十一時到第二天早晨七點她在醫院。白天她沒事。如果他要上那兒,她願意載他。她告訴他,她從來沒認識過東方人。她的父親當年在船上跑過,去過東方,帶回來好些東方的小玩意。她還有一付耳環,是中國字作成的,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以前要叫他看看。她說,她的家境在美國算是中下。父親在工廠做事,家裏有六個兄妹。她一個人唸了護士,其他五個都是高中畢業。她問清了沈石是來唸研究院的,便表示很佩服。
 
一個多鐘頭過去了。安說着,沈石聽着,早已倦了。安看出了他的倦意,看看錶,她站起來:『我送你去吧!你的朋友要來,早該到了。』
 
沈石吶吶的想說不敢當也不好意思。她那邊却已經把手放在箱子把手上,要幫他提箱子了。
 
『我來!我來!』急切中,他說的是中文。安楞了一下,却馬上猜出了他的意思,於是笑笑縮回了手。
 
兩人走出機場,繞了一大段路,才走到停車場。沈石的眼可完全花了,這麼多的車,無盡無涯的排着隊呢!迷魂陣似的,誰能找到自己的車?
 
安七轉八折的,停在一輛綠色的小車旁邊。她掏出鑰匙,先打開車後的貯藏處,把沈石的大箱子硬塞了進去。然後,她開了車門。沈石一上車就往後座鑽,安可笑彎了腰。她說:『你坐後面我坐前面?沒有這個道理!』
 
於是沈石和她併肩坐着,聽她一路指點經過的地方。外面早已全黑,除了閃爍的燈光,別的都很模糊。但只那滿城遍地的燈光車影,早已教沈石瞠目。
 
聽着安,看着車窗外,一路過去,已走了許久。於是景致漸轉,燈光漸暗。突然,安把車子開得比方才快了許多,同時說:『深深,把你那邊的車門鎖上。』
 
沈石不解地摸索着車門,終於找到了鎖鈕,把它按下。再往外看,街道不知從幾時開始已經變得狹窄。兩旁的店舖亮着紅色的霓虹燈,好多都是賣酒的店。橱窗裏的酒堆得好高,從車裏看得好清楚。街上,有好多黑人在踟躕拖拉的走着。有的腳步踉蹌,顯然已經喝醉。
 
看看安,她在好小心的開車。紅燈了。她剛停下,却看見了那邊街角站着的兩個黑人在往這邊走過來。看看綠燈照着的那邊沒車子,她一踏油門,衝過了紅燈。
 
『以後我會解釋給你聽。』她說。
 
再轉兩個彎便來到了他們要找的那條街。安小心的尋找號碼。路邊有好些黑人在走路,或坐在行人道上。但是安不肯向他們問路。
 
要找的號碼是幾號之幾,原是一幢房屋分隔成幾幢來定門牌的,因此好難找着。找到了,安幫沈石把大箱子及他隨身提着的包包拿去門前。
 
『我在車裏等着,看你進去了我再開走。』她說:『萬一你的朋友不在家,我再幫你想辦法!』
 
沈石突然靈起來。手提的包包裏有好多小紙盒裝着的貝殼別針呢!也是母親叫帶的。『禮尚往來,在外靠朋友。別像個傻孩子似的不懂人情。可以送禮的地方,別忘了送!』
 
『等一等!』他向安叫。把手伸進包包,摸着了一個小紙盒便抽出來,也不知是什麼花樣的。這個美國女孩子以後反正再也見不到了,送她點東西,也讓她知道中國人是講禮貌的。
 
『啊!』安居然當着他的面打開紙盒,而且,當着他的面,就把別針別上了。別針是那種閃亮的貝殼雕成的,一隻小船,張着帆,船上兩個小人。
 
『謝謝你,謝謝你,我太喜歡了,我正需要這麼一個胸針呢,太美了!我會永遠別着它!』
 
怪!美國人,真怪!她該等回家再打開的,她該裝作對禮物不感興趣的,她該說她用不着它,該拒絕不收的。沈石輕輕搖頭。揮揮手,他要她快快離去。
 
面前是一扇油漆斑剝的門,門上的地址正確,門旁信箱上寫着系主任朋友的名字。要找電鈴,却找不着。
 
正要敲門,安從車窗伸出頭來:『深深,我會打電話來,我已記住了你的電話號碼和地址。我們不久就會再見的!』
 
沈石看着她,不點頭也不搖頭。
 
然後,他掉轉身子,開始敲門。
 
 

 
安一個人小小心心的往黑人區外開去。在洛杉磯住久了,又是一個單身的女人,獨來獨往的。她知道在那些區域得特別的小心,在那些區域可以稍微鬆懈。
 
她是一個在城市長大的孩子。舊金山的住宅區街面崎嶇,似乎條條街都是上坡又下坡。她家和左右鄰舍合一道牆,後面是車道,前面是大路。孩子們沒有院子玩,只有滿街隨路的去跑。從小,她就學會了那樣的街是安全的,可以放心去玩;那些樣子的街是危險的,天黑了千萬去不得。
 
這黑人區,該是洛市最雜亂的地方了。她方才沒有辦法對那中國男孩子解釋。怎麼說呢?難道直接了當的告訴他:『你的朋友住的是這裏的貧民區!』
 
城市裏長大的孩子不但會看地區,也會看人。安知道自己長得並不出色,但是受騙受害的女孩子大多是她這樣平凡普通的。有些男人,她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尤其是那些長得漂亮的男人,褲子穿得緊緊的,頭髮刷得鬆鬆的,眼睛在撩妳,聲音在挑妳。她對他們敬而遠之,心裏明白他們不會真的被她吸引。和他們來往,受傷的準是她。
 
今天也不知怎麼回事?從來沒有在公共場合這樣自動同一個男人說話,還把他載上車去。何況他又是一個剛剛下飛機的外國人,便何况他來自那神秘遙遠的中國!
 
舊金山的中國城她去過。是和一大堆朋友去,去中國餐館吃一餐就離開。那裏最近的兇殺案特多,那裏夜晚獨自一個會教她害怕。
 
可是這個中國人,還沒知他是中國人呢,還不曉他是留學生呢,看着他孤零零一個站在電話亭裏,那副無助的樣子,就叫她心憐!
 
幫他打電話,看他縮着身子不敢碰她,她知道他是個君子。他不說話,只顧點頭搖頭的那副傻相,傻得多可愛!他比自己稍稍高一點,可是好像好怯弱。在他面前,安覺得自己母性的本能變得好強。她要幫他、疼他、助他一臂。
 
安一面開車,一面笑了。他多窘!窘得連中文都說出來了。可是那個又笨又沉的大箱子,怎麼能怪自己忍不住伸手去幫他呢?
 
他多天真!一雙微微往上斜着的眼睛不停的東張西望,似乎有多少問題要問。自己是盡量的逗他開口,可是,他就是那麼羞。明知他不一定全懂自己的英文,可就不見他發問。安看着車燈照不到的黑黑的遠方,暗中,她可又看見了那個中國大男孩天真的,滿是疑問和不解的面孔。
 
美國的男孩子那有這麼天真的?美國的男孩子那有和一個女孩子擠在一間電話亭裏不往她身上碰的?中國是出名的文化古國,難道中國的男孩子也都這麼古純得可敬嗎?
 
想到美國的男孩子,安急速的把頭搖搖。路上車燈照不到的地方有漆黑的凹坑,人的記憶中也有願被掩埋的深穴。不提也罷,不想也罷!安繼續往前駛車。
 
醫院就在前面了。市立兒童醫院,不是貴族化的私家的地方。因此,夜裏的急診特多。老遠,就可以看見那一個紅色的大箭頭指着急診室的入口處。紅箭頭,再加上那兩排白中帶藍的路燈圍着醫院的大門,遠遠看去,誰也免不了有陰森恐怖又淒蒼的感覺吧!快樂的人是不該在醫院作事的,安想。除了能把人體看做機器,把生死看作朝雲夕雨,誰能受得了一天到晚聽人呻吟,看人流淚?病好了的人出院時决不回頭。留在院裏的病人及家屬永遠是一副愁容,滿腔困憂。
 
護士宿舍就在醫院病房的後面,中間隔着停車場和一排矮樹。安把車停了,提着從舊金山帶回來的那隻小旅行箱,往自己的那幢宿舍走去。
 
宿舍門口是那個看門的的波多黎各老頭,紅紅的酒糟鼻子,坐在那裏打瞌睡。安跟他寒暄了兩句。護士們的行蹤他都知道,他問起她的舊金山之行。她應着,撳了電梯鈕。
 
上了電梯,安不禁問自己,這次舊金山之行究竟可值得?家,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離了它,你想它。回去,却又要離開它。
 
六兄妹之中,她是老大。三男三女,兩個妹妹都是中學畢業就結了婚。這次回去,看見她們都變胖了。談着物價,談着丈夫,談着孩子,她竟揷不上口去。兩個弟弟在受訓,一個還小,在外野得不見影子。父親的啤酒喝得更猛了;飯前也幾罐,飯後也幾罐。
 
『灌足了什麼也不管!人家比他進廠晚的,一個個都爬到他頭上去了。只有他,被人踩一輩子也不怨。妳看看這套舊沙發,彈簧都露出來了。人家升了職買了新家具,我們哪──』母親嘮叨着。
 
母親也變了。身上肉多了,口裏話多了,腦子裏思想却少了。
 
安走出停定了的電梯,往自己的那間房子走去。心裏在對自己說,不該對自己的家和親人這樣不滿。這樣多冷酷,多殘忍?
 
可是,家中的親人不是對自己也很冷酷殘忍嗎?
 
『安,二十六歲啦,妹妹們十七八歲就嫁啦!』
 
『安,醫院裏不是好多實習醫生嗎?怎麼不抓一個?』
 
『安,我的孩子可叫妳安姨叫了好多年了。幾時他們才有個姨父呢?總不成永遠是一個老安姨吧?』
 
『安,二十六了,還抓不到男人嗎?叫倆妹妹教教妳!抓個回來,也有人陪我喝酒!』
 
站在門前掏出鑰匙,打開了門。秋天的洛市,尤其是夜晚,到處都很涼。走了三天,室內窗子開着。一股又悶又濕又冷的氣味,隨着才打開的門,迎面撲上來。若說獨居有什麼不好,大約就該數到這股冷冷清清寒寒的滋味了。從外面回來,沒有滿室燈火迎着,沒有張開的手臂等着。室內的燈得由自己去開,室內的火得由自己去點。
 
放下行篋,踢掉脚上的鞋子。安去把所有的窗都打開,同時又把屋角一隻小暖爐的揷頭揷上。廚房裏的一切都很乾淨整齊,正是她走時的老樣子。博物院裏面永遠有股淒清的死氣,許就因為一切太乾淨整齊了吧?妹妹們的家都很雜亂,男人的領帶在牀架上甩着,男人的拖鞋在地板中央躺着,孩子的衣物在梳粧台上扔着--。但,妹妹們的家給妳一股暖暖的感覺。妹妹們的家有煙草味,酒味,尿布味,奶瓶味──。但,那些味道加起來,就成了頂甜頂美的家的味道。妹妹們胖了,妹妹們俗了。但,妹妹們快樂。
 
安去把咖啡壺裝滿,把它揷上。再打開冰箱,找點什麼吃的。走前把會壞的食物都放進了冰櫃,如今一切可吃的都成了硬硬的冰塊。拿出一塊冰凍的義大利餅放進烤箱,她去了浴室。浴室裏的毛巾整齊的掛着,乾淨、漂亮、冷寂。記得妹妹的浴室裏,是男人的剃鬍水,去臭粉,和一大堆雜七雜八的男人東西。妹妹抱怨:『他就是粗心!這麼大一個人了,還跟孩子似的,要人跟在他背後撿拾!』怨着,却掩不住滿心的驕傲、歡喜,和像母親對孩子似的愛憐。浴室裏有一面大鏡子,安站在鏡前,除去了身上的衣裳。浴缸裏的水龍頭開了,水正在慢慢的裝滿。她却對着鏡子,輕撫自己的身子。這身子,多年輕,多有彈性,多健康。可是沒有人來欣賞它,它只有一天天的老去。有一天,一切會下垂,一切會鬆弛。而那時,竟沒有一個人能來對她說:『安,妳在我眼中不老,因為我記得妳年輕的樣子!』
 
安跳進了浴缸,讓水繼續大聲的流着。她不要安靜,安靜之中,人會想得太多,她不要想。
 
洗完澡,把換下來的衣服往洗衣籃裏放時,她看到了衣襟上的那個別針。她把別針小心的拿下來,拿在手裏到廚房去。義大利餅加一杯咖啡就是她的晚餐了。她和母親學了一手好烹調,可是一人住着,誰高興費好大的工夫自己洗切煎煑給自己一個人吃?妹妹從來不能坐下來吃完一餐,餐中,這個要鹽那個要花椒,這個要水那個要牛奶,妹妹都得站起來。妹妹忙,妹妹帶勁。
 
安永遠是一個人坐着,靜靜的吃完。有時她坐在電視機前吃,多半的時候她坐在廚房默不作聲的吃。
 
這一餐,她不覺得太寂寞。那隻貝殼的別針就在她的面前,默默的陪着她呢!她吃一口,看一眼。閃亮的一條小船,張着漲滿的帆。帆上的線條,刻得那麼清楚。船上還有兩個小小的人,一坐一站,在忙着揚帆。人的髮型衣飾都好精緻,可以看出他們是一男一女。
 
啊!那個討人喜的中國人。
 
從機場回來,安一直不能把他忘掉。『深深,他的名字叫深深?是姓呢?是名?還是姓深名深?』
 
吃完了簡單的一餐,安洗了碗,把一切弄乾淨,然後去了臥室。臥室裏也和廳裏一樣,乾淨整齊得冷清。她打開衣櫥,把明天要穿的制服拿出來準備好。明天她打算去趕七點的早班。那不是她的班,可是她要去三樓看一個小病人。那是一個黑小孩,漆黑發亮,一頭捲髮,可愛極了。她走時他哭過。安在三藩市買了一隻玩具狗來給他,必須一早送去給他才行。安好喜歡孩子。小胖手,小胖脚,濕濕的唇,紅紅的頰。她覺得世界上所有的孩子都是美的。在小兒科醫院做,就是為了她對孩子們出奇的愛好。
 
想了想,她把小船別針別在制服上。
 
『要是有人問,我就說是我的中國男朋友從中國帶來給我的!』
 
其他的護士們常常突然一下戴了訂婚戒來上班。她們那驕傲的樣子,真叫人生氣。最氣人的,是她們接受了別人的恭喜不算,還偏愛在自己高興的時候去打擊別人。
 
『安,該輪到妳啦!』
 
『安,別太挑揀啦!』
 
安不是挑揀,也不是覺得還不該輪到她。而是──。
 
人人的記憶之中,都有一塊不願被觸及的傷口。安不願回憶,却禁不住思潮的流迴。
 
十六歲的那年,她遇到了一個頂漂亮的男孩子。他大約有二十歲?從西雅圖搬到三藩市來的,搬到她的那條街上。他令鄰近的女孩子都着了迷。他的金髮金得發光,他的一雙眼睛,老像在向妳笑。他的聲音低沉,再粗俗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便變成豪帥。他來找安,安幾乎昏倒。
 
第一次跟他出去,由他吻了個痛快。第二次跟他出去,便被他在汽車的後座佔有了。然後,他再沒有來第三次。後來,他也就又搬走了。他走後,女朋友們在說,被他佔有的女孩子有名有姓的不止兩打。沒有人提到安,安永遠沒有告訴任何人。
 
她知道,不是處女是一件太平常的事。結婚時,誰也不問妳是不是處女了。可是,她仍然受了太深的傷害。十六歲前,她沒有接近過男人。十六歲後,她又不敢接近男人。她當然希望有一個屬於她的,和她一同朝朝暮暮的男人。越在大的城市生活,越是寂寞。每個週末,她在家裏坐着,或是獨自去看一場電影,那份感覺,別提有多淒苦。只是她無法忘記十六歲時的那段事。那段事傷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她的心靈。
 
『我不美,因此被他玩弄!他在笑我,我知道。我把它看作一件神聖的事,雙手奉獻給他。可是他只把我當作多少傻女孩賤女孩之一,全不放在心上!』
 
她不再多看漂亮的男人一眼,她不再多搭理自信自強的男人一句。但,二十六歲了,她周圍所接觸到的男人似乎都是怪自信怪對自己有把握的。因此她退縮,她躱藏,她不招搖。在這女人比男人多許多的社會,男人的眼睛都在輕佻的或特別美豔的女孩子身上逗留。她不惹人注意,便沒有人來注意她。
 
周圍的男人都自信自大,但──『那個怯弱可愛的中國人!』她想着,眼睛停在那貝殼別針上(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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