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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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選讀-『旅途』(雲菁 原著, 1976) - 第二部之三、四

 









 
林昌其早忘記有個人從台灣來找他的事了。
 
來到美國已近二十年。大陸淪淊時出來的。在中南部唸完了書,也曾猶豫過是回國去任教?還是留在美國闖闖看?最後决定了不回去,還為了那個决定和同窗好友爭過吵過。結果好朋友回去了,自己在美國留了下來。
 
從中南部來到加州也有十年了。最初那些年,是在中南部漂泊着度過的,密西西比州、田納西州、肯塔基州、喬治亞州。藉以謀生的也是中學教員以上的事,但,所受的尊敬,却是最低限的。在學校,學生們不知自己的姓名,只知自己是『那個黃面孔的』。教員們三五成羣,自己也永遠不能真正的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個。走在路上,孩子們會跟在後面叫『中國人、日本人、吊眼人、疤眼人、髒人』;大人會給你一種注視,使你明白你在他們心目中不是開洗衣店的也定是開館子的。然後十年前,拿到了加州的一紙聘書,來到了這裏。這裏的東方人多,這裏的西方人對東方面孔已是見怪不怪。這裏的東方人之中,除了合理的競爭排擠,也有合理的友誼連繫。憑着自己是廣東人,會說廣州話及四邑話,自己竟交上了唐人街上開館子的幾個朋友。
 
『開餐館賺錢,開餐館好。』他們說:『教書是幫西人做事,做了一生,學校還是西人的。餐館開成功了,可連碗盤都是自己的。』
 
也真是教書教得倦了。否則也不會聽了他們的慫恿,把幾年的積蓄拿出來,交給他們開館子去。
 
一開五年。最初是新開張還沒開始賺錢,後來是開始賺有限的一點錢。然後,剛剛開始真正的賺大錢了,一同合夥的好朋友們却聯合決定宣佈破產。
 
『你是個讀書人,不明白做生意的事。告訴你做不下去了,就是做不下去了!』
 
館子關門,當年放下去的本錢一個也拿不回來。拿回來的,是館子裏用的一些廚房用具。
 
別的朋友為之搖首嘆息:『怎麼能跟他們合作呢?他們是老同鄉,在這裏多少年了。你在他們眼中是外人,是讀書人,是該被他們騙的傻人!』
 
『為何不早說?』
 
『唐人街有唐人街的不成文法。你自己往火坑裏跳,外人若提醒你,便是有意擋那一幫騙你的人的財路。那,與唐人街的法律是不合的。』
 
不久,那幾個和林昌其一同宣佈破產的人又合名開了一家新餐館。開得大,開得成功,開得賺錢。
 
林昌其無意也無法再回到教育界去。教書時,幹得好,『中國人還不錯嘛』;幹出一點差錯,『中國人到底不成』。那滋味,早已受夠。而且,一停五年,再要回去,早已脫了節,再回不成了。五年之中,他看熟了餐館的事,便索性再留在餐館中。二廚,是館子之中大廚的副手,比跑堂的、洗碗的都強。可是,得幫大廚洗切剝斬,聽大廚的呼喝。
 
人是多麼有適應能力的動物。在好日子之中的人,也可以找些毛病來抱怨。但在再惡劣的環境之中,却也能活得下去。在好日子之中的人,永遠可以適應了而不覺其太好。正如在淒涼歲月之中的人,總可以過慣了而不知淒涼孤苦為何事。當年的大學教授,而今的二廚。住黑人區,坐公共汽車,偶爾失了業便去拿救濟金。在他人眼中,林昌其已是末路殘喘。但在林昌其來說,生命還是有其樂趣的。
 
每天近午才起身,把前一天晚上從餐館帶回來的殘羹剩飯熱一熱,早飯午飯就都有了。『別人得出錢去館子吃,我却天天免費有在手邊!』吃飯時,盯着一架黑白的電視機。畫面早已不清,需要修理。但何需呢?一切都是模糊些才美!電視也如此,人生也如此。飯後一支烟,然後出去等車。出門之前,永遠忘不了把那項氈帽戴上。那還是他從學校畢業後,第一天去任教時開始戴上的。當年是鼎新的氈帽,黑黑的一圈絨邊發亮,而今絨邊早已拆去,帽上全是年月的痕印。但,每次戴上帽子的那一刻,他就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當年。戴着帽子出門,風雨或烈日,他等公共汽車,兩角五分錢就可以到唐人街。到了那裏,一杯茶,一支烟,然後開始一天的切煑。
 
工作時,大家都嚷得很響。吵架也好,普通談天也好,大家都扯直了喉嚨吼。吼着,聽着自己的大聲音,自己覺得自己很偉大。有時頭廚拿他出氣,他受着,又轉身拿跑堂的、洗碗的出氣。跑堂的、洗碗的多是年輕的留學生。看着他們,心裏却並不覺得因為自己也曾是他們,而該對他們好一點。甚至,為了他們那一臉蓬勃,而使自己更討厭他們。『哼!你就準知你將來比我強嗎?』於是索性對他們多吼兩聲。吼到他們一臉的頹喪,心裏才滿意。似乎,受自己吼的不是一個無辜的苦學生,而是將來堂堂的大教授。
 
洗切斬剝的工作都得站着做,站上四五個小時,腿已痠麻。下午四五點鐘是同仁們吃飯的時間,因為午餐客人已過,晚餐客人尚未來。大家團團坐下,匆匆一餐,又得忙夜晚的客人。站着,站着──。再坐下來時,已近午夜,連宵夜的客人都走了。那也正是一天之中餐館同仁最快樂的時候。頭廚緊綳了一天的臉開始放鬆,他會用剩下的作料,炒幾樣最拿手的好菜,大家同享。若是大方的老闆,更會讓大家開一瓶好酒,慰一天的疲勞。然後,林昌其從油膩最少的角落把他的氈帽拿下來戴上,拎一盒剩菜趕回家去。趕回家?不是有什麼令他心急的事在家等他,而是這條夜路似乎是一天之中最長的時刻,他希望能趕忙着把它縮短。
 
一天都過了,但這最後幾小時回家的路,却時時好像長得過不完。深夜,美國的公共汽車該是很淒冷的地方了,三兩個乘客,全車廂空落落的。夜歸的乘客似乎總戴着孤苦的面具,從他們的衣着,表情,你可以看出他們的無奈和落泊。坐在夜的車上,看那街景,雖說洛市是不夜城,到了深夜,畢竟還是寂寞的。店舖的門關了,櫉窗裏的燈還亮着,穿着時裝的木人空洞洞的擺着姿勢笑着,加上滿窗的物品,使人想起祭祀用的紙人紙物的僵冷。街上沒有行人,偶爾一兩個醉漢搖搖幌幌的經過,不遠處便會出現一個幌着粗棍的警察,懷疑的盯着醉漢。
 
在人聲中,在喧鬧中,整天都肯維持着木滋滋的大腦,這時却不討好的堅持開始活動。看着夜的街頭,多少感觸都湧上腦海。大陸一家,家中還有自幼訂了婚的表妹。台灣,昔日的好友,好友至今還以為自己在當大學教授。大陸的家人是早就不知音訊了,台灣的好友却常有信來,自己始終不曾告訴友人自己的真實現狀。何必呢?人家在當系主任!
 
下了公共汽車,林昌其總是很悠閒的漫步穿過那兩條街。這是洛市老居民才知道的秘訣;你越急步,人家越知道你害怕。而只有身上有銀的人才怕人搶。黑人區中搶案一天數起。多少年了,林昌其沒有遇上事。在這深夜慢步當車的老唐人,身上不會有什麼的!
 
到了家,掛好自己的氈帽,然後從櫃子裏拿出一瓶酒來。有時是烈酒,有時只是燒菜的酒。打開瓶蓋,再打開帶回來的一紙盒菜。用手指夾一塊菜,就着瓶子喝一口酒。一口,再一口。
 
想要活動的腦子終於被酒精壓得平服了。昏暈的程度逐漸加深,睡意快快侵來。
 
把沙發打開,成為一張床,林昌其連着衣服倒下去。
 
『又是一天過了!』他鬆懈的想。
 
但是這一天,就在將要完全睡去的那一瞬,他突然記起──『一個從台灣來的學生今天要來找我!』
 
模糊之中,他聽見敲門的聲音。『啊!我是不是該去機場接他的?』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敲門之聲繼續着。他要起身,無力起身。
 
他拼命的和酒意睡意掙扎。
 


 
沈石站在門外,斷斷續續的敲門。越敲,他愈猶豫。
 
『怎麼一回事呢?』他問自己。
 
也許不該堅持要那個美國女孩子走開的,這下,可怎麼辦?身上只有二十五塊美金。洛杉磯相當大,安說的。自己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又是深夜了,往哪裏投靠去?剛才不該在機場等了那麼久。早一點,也許還容易找地方過夜。
 
想着母親,他直想哭。想着系主任,他把口袋裏的地址摸出來。對着門上的地址看了半天,的確不錯。再敲門,還是沒有人來開門。他一身的力氣都沒有了。門前是水門汀的台階,他坐了下來。台階很冷,他的心更涼。
 
手叉支在膝上,雙手捧着臉。把臉埋在手心什麼都不要看了。能回到嬰兒時代去多好?人為什麼非長大不可?大了有了責任,為自己活的時候太少了!這個世界這麼冷,自己得為了責任而進入這冷的世界去闖。母親的手臂在哪裏?兒時的襁褓在哪裏?頭上是緲緲的青天,脚下是硬硬的石地。這陌生的國度,這舉目無親的地方。叫自己可怎麼找一個避風雨的角落呢?
 
背後有聲響,他一驚,趕緊站起來。
 
一個男人,站在門外,扶着門框,向門外望。
 
蓬鬆的髮,惺忪的眼,通紅的臉,和站都站不穩的姿態。
 
『你找誰?』沙沙的聲音,一股酒氣從張開的口中噴出來。
 
『請問,一位林教授,林昌其教授,是不是住在這裏?』沈石站得筆直,恭恭敬敬的問。
 
那個男人拚命瞪大他睜都睜不開的倦眼。瞪着沈石,瞪了許久許久。一面,他大聲的打着嗝。沈石不好意思後退,那股酒嗝直噴到他的臉上。
 
許久許久了,那個男人就那樣瞪視着沈石。然後,他突然朝着沈石,開始大笑。
 
沈石想:這個人,不但醉了,而且也瘋了!他怯怯的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人一面大笑,一面伸手把沈石的胳膊一下子扯住。他的手指在微弱的燈光下形如雞爪,十分可怖。沈石想掙扎,但他的力氣好大,居然掙不開。
 
他把沈石扯進了屋內,又在沈石的身後關上了大門。
 
室內亮着燈,沈石開始向這個人打量。長長的頭髮,額前稀疏兩鬢白。飲了酒通紅的臉,若不是這麼瘦,本來該還不太難看。他的身子很高,肩膊很寬,四肢都很長。若是健壯挺拔,該是很好的身材。但是他的身上實在太沒有肉了,因此寬大細長的骨架成了糊燈籠前紮成的細竹架子。燈籠早已被撕破,那身寬鬆的襯衫和無縫的長褲便像撕破了的燈籠紙,掛在那裏,飄在那裏,不知有多蕭條的樣子。
 
沈石打量他,他也打量沈石。同時,他滿臉都是忍俊不禁的表情。然後他開始說話。一開口,他又忍不住笑起來:『你,你,你就是從台灣來的那個學生,是不是?哈──』他踉蹌了兩步:『你叫我什麼?林教授?林昌其教授?哈哈!』
 
他的身後就是那麼一張沙發牀,牀上被褥凌亂。他踉蹌的後退,正好跌進了牀上。也不打算站起來了,他就那麼躺在那裏對沈石說話:『我就是林昌其。可是我是二廚林昌其,不是什麼教授。』
 
沈石的嘴張開了却不自覺。他有一百個問題要問,到了口邊,却無法成聲。
 
那個人繼續說:『我沒有打算騙你的系住任。他是我的老同學,何必騙他?我是為他好。他覺得自己不得意,自嘆無望。可是他知道有個同窗好友在美國幹得不錯,心裏就好過了許多。我們這種年紀的人,和你們年輕人是不同的。我們的同輩要是有什麼不幸,我們會因之心驚,因之同悲,因之感觸萬分。』
 
沈石還是站在那裏說不出話來。林昌其又打了一個嗝。他掩着口,像在努力把從胃裏翻上來的東西壓下去。然後他又看着沈石了。這次,他眼中的表情是對沈石的憐憫與同情。
 
『睡吧!一切明天再說。』他說。
 
沈石四面看看。這間立足的房間內除了沙發牀,只有一張木几上面放着一架電視機。房內有兩扇門都開着,看得清清楚楚的一扇通向廁所,另一扇通向廚房。叫他睡到那裏去?
 
林昌其往旁邊移了移。『你我同榻!』他說。
 
沈石點點頭。彎下腰,開始解鞋帶。等他解完一隻鞋帶,抬起頭來,林昌其已把被子拉到下巴,裹着躺下去了。他把兩個枕頭分了一個出來,被子也留出了一半來。沈石再彎腰解另一隻鞋的帶子。他想:『這一天真像一場夢!早上穿上鞋子時,我還在台灣。記得一面繫鞋帶,一面聽母親的叮嚀。現在我却在海天的這邊,和一個陌生男人同在一起。從穿鞋到脫鞋,其中的經歷是誰也算不定的!』
 
抬起頭來,那邊林昌其已打起了鼾聲。
 
住在彰化那僅能擋風避雨的家中也好,他在台北那與兩個同學合租的小木屋中也好,沈石睡慣了乾淨的牀枕,而今面前的這一牀被褥,正如牀上躺着的人,實在太不堪為伍了。看看地板,地上堆滿了報紙、肉骨、汽水瓶與啤酒罐。看來,今晚是在這牀上睡定了。
 
睡前,他更看到了厠所內的骯髒與凌亂。那一盞昏暗的燈,高高的吊在一根電線上。伸手把它扭亮了,滿地的蟑螂立即亂跑。洗手的瓷缸已碎裂,裏面放了一隻油垢的面盆。沒有浴缸、那花灑的地方掛着的塑膠簾子像是抽象畫家的畫版。油、垢、血,什麼都有。
 
也算是洗刷過了,沈石又回到了臥室。他看見林昌其的面孔歪在枕頭上,嘴張開着,一線口涎垂了下來。他決定不脫衣裳了,把襪子脫掉,就上了牀。他覺得冷,無法不蓋那被。他把被角扯過來蓋在身上,身子却儘往一邊縮。天花板上那盞燈還亮着,他也無力起來去找電燈的開關了。
 
勉強把眼睛閉上,却覺得自己好像又躺在了自己的牀上。不,是在那震動的飛機上。不,是在機場──。終於,他分不清林昌其的鼾聲與腦中的引擎聲。他,終於睡着了。
 
 
沈石突然的驚醒。
 
許是作了什麼惡夢?那麼一跳,就發現自己坐了起來,睜開了眼。
 
過了好幾十秒鐘,他才弄清楚自己是在什麼地方。那個窄小的房子,那張凌亂的沙發牀,那一牀髒得發出了一股怪味的被褥枕頭,和就在自己枕邊另一個枕頭上睡着的林昌其。
 
他還是那個樣子。歪着頭,張着口,流着涎水。枕角的一塊,已經溼透。看着他,沈石怎麼也想不起方才的惡夢是什麼了。
 
把身上那牀髒得發溼的被子掀開,沈石下了地。穿上鞋襪,拉拉身上穿着睡了一夜的衣服,他去梳洗。然後,輕輕打開箱子,拿出放在箱面的信紙信封,他去找寫信的地方。
 
當初把信紙信封收起來時,以為再見到它們時將是在美的富的美國,在摩登的清潔的黃金國。沈石看電影不多,大二時看了一場『上流社會』,似乎美國人大部份的時間都是捧着酒杯穿着禮服在交際應酬。那知道,到了美國的第一封家信,竟是在這樣的地方寫的?
 
踮着脚往廚房走去,沈石一面不住的搖頭。
 
廚房裏的油垢厚得令人作嘔。爐子上四個爐眼,每個都被一隻鍋佔着。雙雙鍋裏都有剩菜殘羹,好像剩在那裏好多天了。裝菜的小紙盒遍地都是,再加上雞蛋殼,青菜葉,魚的內臟,雞的羽毛──。在牆那邊是一張木桌子,一條腿已經斷了,用個餅乾盒子撐着。桌子上堆着用過的碗碟和雜亂的紙張。
 
沈石把桌子上的碗碟拿去放在水池裏,水池裏早已堆滿了該洗的東西。他又把桌子上的紙張堆疊起來放在一角。然後攤開了他的信紙信箋,開始寫報安的家信。
 
不需思量太久,他便提筆振書。
 
『母親大人:
  兒子安抵美國。旅途平安,一切良好,勿念。
  系主任之友人親來機場接兒,載兒赴其舍中休息。林教授為此地有名望之教授。其房舍廣大,生活舒適。兒有此人照顧携助,母親大人可以一切無憂。
  美國誠為一富裕之國家。自機場赴林宅之途中,所見之景美潔絕倫。但待兒有成就,必接母親大人來此短遊或長居。
  兒將立即尋找工作,林教授可以為助。所得薪金將立即奉上,待母親大人歸還友人所貸之款。
  去國離家,念母至深。務請母親大人諸事小心珍重。
  ──                               』
 
沈石停下來,讀着自己所寫的。母親會把信給所有的友人看。自己的信是母親在友人面前的面子。從小到大沒有騙過母親,可是這次的騙,是必須的。若說真話,叫母親怎麼見朋友,怎麼過日子?
 
背後響起輕輕的一聲嘆息。
 
沈石回過頭去,看見林昌其站在那裏。他似已完全清醒了。眼中佈着紅紅的血絲,眼皮也還睡着。但,他臉上的表情是肅穆的。他必定站在那裏有一陣子了?從他臉上的表情,沈石知道他已經看見了自己捧在手裏的信箋上的每一個字。
 
『你明白了吧!』他沉重的說:『不親身體會到其中滋味的人,是難以明白的。現在,你該知道,為什麼海這邊的人,要對海那邊的人扯謊了。情勢所逼,除了捏造出一個美好的畫片來給親友看,實在沒有第二條路走。』
 
沈石看着林昌其。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覺得面前的這個人的一切沉重傷創都傳進了自己的心中。自己對他好瞭解好瞭解。也就在瞭解他的那一瞬,自己瞭解了人生。同時自己也明白了,以往所受的一切自認為是困苦的困苦,實在算不了什麼。自己更看清了,展在面前的是一條艱難又艱難的路。自己在上飛機的那一刻已作了抉擇,而今是後退無路了。放在面前的,只有肩起重担往前走的一途。
 
如果說從少年進入成年有個轉捩點,那麼沈石的轉捩點就是在他體會到林昌其的創痛的那一瞬了。一切青少年時期的天真都開始失去了,一切成人的持重都開始生根了。
 
沈石站起來,把雙手按在林昌其的肩上。林昌其訝異了一下,旋即深深的看着沈石。沈石不說話,也深深的看着林昌其。良久,兩個人的眼睛都開始濕了。
 
是林昌其先醒過來的。他清清喉嚨,把沈石的雙手從自己肩上拿下來,緊緊一握。然後他放開手,把沈石的背重重一拍,說:『小兄弟,別和我牛衣對泣了!來!林昌其雖然沒有你所說的華舍良田供你休息,至少,我可以幫你去餐館找份差事做。然後,你才可以寄錢回家去。然後,你扯下的謊才真的有了撐腰的憑據!』
 
沈石覺得自己的熱淚就要溢出眶來了,他趕忙轉過身去,一面大聲的說:『好!我先幫你收拾收拾這屋子。』
 
『不!不!不!』林昌其一連串的:『有什麼可收拾的?你坐着,我去快快的冲個涼。我請你吃早餐去。吃完了,我們一塊兒去我作工的那家餐館,看看有什麼可以給你作的事。』
 
他把沈石往木桌前的椅子上一按,就轉身走了。
 
沈石只呆了幾分鐘,然後,他快快的提起筆,結束了方才的那封信。封好了信,他開始收拾房間。廳房裏的髒盤碗都拿了來廚房堆在水池邊,地上的垃圾都拾起來放在隨地扔着的紙口袋裏。他正在把沙發牀上的被褥單罩捲起來打算去洗,林昌其出來了。
 
『你這個孩子,怎麼不聽話!』他一楞,不悅的說。
 
沈石不作聲,只繼續幹他的。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林昌其也不情願的動起手來了。他走去廚房,開始洗那堆積如丘的碗碟。拿起第一個碗,他大聲的咒着。
 
兩個人都抿緊了唇,不聲不響的幹着,好像在競賽什麼。兩個多小時以後,碗碟都洗乾淨了,垃圾都倒掉了。桌椅上的積塵都被抹淨,連油垢的地板都被用肥皂水洗過了。存了許久的衣服被單,都在街對面的公用洗衣機內轉着。沈石和林昌其躺在溢出肥皂香味的還濕漬漬的地板上,喘着氣淌着汗。兩個多小時了,兩人都不說話。林昌其更把臉拉得好長。
 
稍稍回過一口氣來,兩人對看了一眼。然後,林昌其的唇邊漾起了一痕微笑。笑意漸展,他終於昂首大笑。一笑,他整個人都好像復活了。
 
他先站起來,然後把手伸給沈石。沈石才握住他的手,他用力一拉,就把沈石整個人從地板上拉起來了。
 
『現在,』他大聲的命令:『我們吃飯去!』
 
沈石也笑了。
 
外面的陽光正盛,空氣却是涼涼的,帶着花香。好叫人想伸展雙臂,吸一口氣,再大喊一聲。
 
林昌其帶着沈石等公共汽車。
 
『這裏的公共汽車不比我們國內的,一點也不擠。』他挺高興的說,好像在帶孩子逛公園似的:『而且上了車你可以拿聯票,等一下只要不是再搭反方向的車,去哪裡換車都可以不再買票。』
 
沈石看著車外的街景。車行緩慢,他可以慢慢欣賞一路之所見。路上走着裙子穿得好短的女人,和毛髮留得好長的男人。路上的人都走得好快,又都站得好挺,好像一個個在作運動會上的競走比賽。偶爾看見一兩個緩步慢行的,便覺得他特殊得惹眼。路上的行人比起台北街頭所見的,似乎要少得多了。過馬路時,所有的行人都在街角止了步,等綠燈亮了才排了隊似的同時起步。沈石張大眼睛看着,一切都是新奇的。
 
吃飯的地方就在他們下車的唐人街。唐人街給沈石的印象,是覺得除了那些紅綠色的柱棟,一切都和林昌其住家的區域差不了多少。那家館子開在街角,小小的店面,只有四五張桌子。一坐定,林昌其便叫了兩碗紅燒牛肉麵。
 
『試試看,味道很好。』
 
沈石把麵裏的湯汁和蔥花吃得點滴不留。
 
『這是真正的本國味!』林昌其得意的說,好像那麵是他煑出來的。『我們中國人出來多久了,還是長的中國胃,可是不見得每個人都肯承認。好像中國人在此地也沒多久,臉還是黃黃的,眼還是吊吊的,英文也還是結結巴巴的,可是呀!-』
 
他把頭一歪,把聲音拔得尖尖的:『中國菜嗎?我可不吃!髒死了!都是豆粉和青菜,一點營養也沒有!我要帶血的牛排。中國話嗎?我出來的時候小着哪!如今早已不會講啦!』
 
他又恢復了自己的聲音:『其實,背着人,看的是最淺俗的武俠小說和武打片。家裏珍藏着梁山伯祝英台的唱片。一有機會,趕緊溜到唐人街的中國館子叫一大碗稀粥,捧起來唏哩嘩啦的喝個碗底朝天!』
 
沈石笑了。不只笑林昌其的表演,而且為了這個前一晚還是沈醉頹唐的人在今朝的蓬勃而笑。
 
出了小館子,穿過兩條街,便是林昌其工作的地方。
 
那家餐館,和方才吃牛肉麵的地方比起來,是漂亮得太多了。門外是黑底金字的大招牌,門也是古銅色的,鑲着一隻大獅子頭。一進門,一個過堂用碎石子鋪滿了,兩旁栽着可以亂真的垂楊。楊枝低垂,濃密處,一盞盞彩色的小燈閃爍。眾楊之中,一尊石塑的大彌勒在那裏挺着肚子大笑。
 
『平時我們工作人員只走後門,今天你第一次來,我帶你到前門看看。』
 
餐廳本身很大,却用彩珠的垂簾隔成三份。左右是雅座和供人喜慶典禮的地方,正中散放着二十多張檯子,全是大紅的檯布和黑皮的椅子。四面牆上,一色的全是玻璃框子框着的彩繡。有百鳥朝鳳,有八仙過海,有雙龍搶珠,有恭喜發財。
 
穿過了餐廳,兩扇推門後面,便是廚房。
 
生肉已堆在檯面那麼大的切肉板上。該洗的青菜成捆的疊在牆角。活的魚在一隻大木桶裏擠着。死的蝦混着冰塊盛在鐵桶裏等着。
 
『怎麼來得這麼晚?』
 
問話的人戴一頂高高的白帽,約有五十多歲,面孔尖瘦蒼白。配着那頂尖而高而白的長帽子,很難叫人不聯想起廟裏見過的白無常先生。
 
林昌其走到很近那人的鼻子了,才大聲的說:『我的小兄弟昨晚才來美國,我今天高興晚點才來!』
 
那人後退了一步,似乎對於林昌其的答話和態度都很驚訝。沈石看見廚房裏還有五個人,兩老三少。後來林昌其給他介紹,除了尖白臉的是頭廚,另外兩個老些的是打雜的,三個年輕些的是跑堂的。林昌其也戴上一頂白帽,然後馬上開始忙碌。兩個打雜的幫他把蝦剝皮,把魚去鱗,把蔥皮搓洗去,把肉按着紋理切成片絲。跑堂的進進出出,把外面擡面上的鹽瓶胡椒瓶拿進來洗乾淨了裝滿了拿出去,然後再拿進來糖缸和醬油瓶,又一一的洗淨了擦乾,裝滿了再拿出去。沈石從來不知道餐館裏在開門之前有這麼多的準備工作。他覺得是在一個劇場的後台,看着演員們一個個為即將扯開的布幕忙碌。似乎,不只忙碌,每個人都很緊張,也都很帶勁。
 
林昌其沒有告訴他將怎樣幫他找事,只叫他在牆角一張高脚櫈上坐着。又不管那頭廚的瞪眼,從一隻鐵桶裏抓了一碟子的杏仁餅,放在他旁邊。沈石覺得自己真的成了小孩子了。坐在高腳櫈上,啃着甜餅,看着大人窮忙。
 
一會兒又進來了兩男一女。兩個男的都像是學生,女的則像位太太。他們穿過廚房去後面的員工廁所換衣服。男的換上了白色衣褲,女太太換了身紅色鑲黑寬邊的旗袍,和那三個跑堂的所穿的,紅色對襟小褂黑長褲的衣着很相配。後來沈石知道,兩個穿白衣褲的是沈碗的。女太太是餐館中唯一的女性,是老闆的表妹,管在前面收錢記帳和帶位。
 
第一批客人來了。跑堂的開始忙碌,跟廚房開始吆喝。打雜的和林昌其都悶頭苦幹,女人太早已在門口坐鎮。只有兩個洗碗的年輕人還沒有事做,因為第一批髒碗髒碟還沒有收撤下來。
 
他們兩個同時走到沈石的面前。其中一個問:『從那裏來的?』
 
『台灣。』
 
另外一個走開了。問話的一個站定在沈石面前,向他伸出手握了握:『哪個學校的?』一面用下頷向走開的那個一指:『他是香港來的,不會說國語。』
 
談起來,兩人竟是同校不同院。只是沈石比王家康遲了三年,他大一時,王家康已大四,因此並不認識。
 
『來美國三年了。』王家康說:『這該是我最後一年打工。今夏賺的錢夠唸大四一年的。唸完,該不再洗碗了。』
 
『唸大四?從頭唸起?』
 
『在國內唸的法律。我們的法律和德日同系,和英美法拉不上什麼干係。而且此地法學院收學生和醫學院一樣難。對外國人的限制,比醫學院更苛。因為,誰要一個外國人來執行他們的法律呢?我們系裏出來不改行的幾乎沒有。我目前將拿的是教育學士。讀他們的教育也很難。每一科都是文學理論,不像理工科的方程式是數目字或字母,英文不行實在不成。我在這裏的第一年,每天上五小時的課,作三小時的工,再翻十小時的字典。』
 
『為什麼不去德國或者日本呢?既然和他們的法律同系統?』沈石問。
 
『去日本的情形我不知道。去德國的我可有熟人:一個比我高兩年的同系同學,從大三開始苦啃了兩年德文,畢業後真的去了德國。在德國三年,也真的成了法學博士。可是德國人只給學位,並不給你開業的機會。他從德國來了美國。你知道他來美國幹什麼?』王家康聳聳肩:『到處找不到法律界的工作。結果幹了一年雜工,同時又讀了一年圖書管理。最後去一家學校管理有關法律方面的書籍。和他同事的都是二十才出頭的小女孩子。你說他心裏有多彆扭?』
 
『他現在還在美國?』沈石好奇的。
 
『聽說他回去了------啊!第一批髒碟子來了,一會兒見!』
 
王家康走開了。沈石看見,髒碟子是那兩個年紀大些的打雜的從前面收拾下來的。碟子放在一個有半人高的小池邊,池裏浸滿了肥皂粉和冒熱氣的水。王家康熟練的先把碟子上的食物括掉,然後把碟子浸入熱水缸。等全部的碟子都浸進去了,他再拿起一塊毛巾,把水裏的碟子每個用毛巾一旋一掃。然後,他把碟子放進另一個同樣深的浸着也是冒熱氣的清水的池裏。等那個水池也裝滿了,他再把那裏面的碟子一一拿出來放在一個大木架上,讓水流瀝。最後,他用一塊乾的大毛巾把木架上的碟子一一擦乾。他做得好有條理,像個機械人似的。碟子洗完了,再洗碗,再往肥皂水中去找刀叉、筷子和湯匙。
 
『我還以為在美國是用機器洗碗的!』沈石想。
 
他坐在那裏,看見大家忙碌。午餐的客人在下午三點以後開始稀少,工作人員也漸漸的鬆了一口氣。頭廚第一個開始忙碌的,這時候第一個開始休息。他點起一支煙,往爐子旁邊的一張椅子上一躺,把一張大字的中文報紙捧了起來。打雜的等外面的桌子清了才進來,捧餐的等桌面的調味品又加滿了、餐廳都弄淨了才歇手。最後開始工作的王家康,這時得等到最後,把所有該洗的都洗完了,才告一段落。沈石看着,覺得很有趣。各人有各人的崗位,各人有各人的起止時間。像鐘裏的齒,配合得那麼有秩序。
 
突然聽見有人在說:『來了!』
 
頭廚扔下報紙,跳了起來。他快快的拿起一個剛洗淨的鍋,又開始炒什麼菜。
 
不知何時,林昌其已來到他的身邊,輕輕的對他說:『我們的女老闆在好來塢的片子裏常常有份演出。她每天這個時候從片場出來,到這裏來吃飯和巡查。男老闆要晚上才來,我們不必等他。等女老闆吃完飯,你跟我去見她。』
 
通往廚房來的門開了,一個高高的女人走進來。她穿一身淺咖啡色的旗袍,配一件同色的長袖外套。外套的大翻領是整片的深咖啡色的花邊。她的眼睛大而吊,臉很白,眉睫很黑。她的旗袍很合身,鞋跟很高,梳着高高的頭,人很挺很精神。
 
她對大家掃一眼,略一點頭,然後對頭廚用廣東話說:『大師傅,辛苦了。拜託好嗎?我好餓了。』
 
然後,她退出了廚房。
 
『看過她的戲嗎?』林昌其悄悄的:『還得過什麼獎呢!』
 
開又開,是在櫃台坐鎮的會計太太。她不如女老闆之客氣。像奉了聖旨似的,對頭廚揚着臉:『別放太多油!油多了太肥!』
 
頭廚咬牙切齒的低咒:『還要妳來教我炒菜?!』
 
王家康抹着手來到沈石旁邊。他輕聲的:『怎麼樣?年輕時候一定很漂亮,現在還是很照人。風度氣派是老不了的!人才聰明呢,英文、廣東話、京片子、上海話、都頂標準。』
 
沈石正要問什麼,林昌其說:『去後面梳梳頭去。人家一會兒就要走了。』
 
頭廚親自捧着一小塊牛排和一大碟青菜送出去。沈石和他擦面而過,他瞪了沈石一眼。沈石去到廚房後面的員工廁所,前面那麼漂亮的餐館,後面的廁所竟不比林昌其家的高明多少。他掏出母親交帶的小梳子,對着牆上的破鏡,把頭髮攏了,趕快離開。
 
林昌其把他打量一下,扯扯他的襯衫,挼挼他的衣領。說:『來吧!羅太太快吃完了。』
 
沈石跟着他,心裏竟和去使館見領事時差不多的緊張。
 
羅太太吃着菜,抬起眼來看見是林昌其,很客氣的笑笑:『林師傅,您好?』
 
『好,多謝。』林昌其一指沈石:『這位是我的小兄弟,剛從台灣來的。』
 
『啊,貴姓?』
 
『沈,沈石。』
 
『沈石。』她改用標準的京話:『來唸書的?』
 
『是的。』沈石囁嚅。
 
『羅太太,』林昌其代他說:『您這兒還需要多派人手嗎?我小兄弟需要找份事做。』
 
羅太太仍然吃着菜,低頭思索了一會,然後抬起頭來仔細看了沈石一陣子,沈石覺得自己連頸子都熱了。
 
她終於說:『林師傅介紹的人我還能說不嗎?我們一直只有一個人洗盤碗,沈石,你不嫌委曲的話,可以馬上開始和他一起作。工錢,也和他一樣。』
 
沈石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這樣三言兩語的,就把尋工的問題解決了?他楞在那裏。
 
林昌其拉他一把,對羅太太說:『謝謝您了。』
 
沈石也覺醒了,說得低低的:『謝謝!』
 
羅太太很客氣的站起來:『那裏,以後多靠你們幫忙呢!』
 
林昌其說:『您慢慢吃吧!我們不打擾您了。』
 
『我已經吃完了,這就要走了。』羅太太用餐巾抹抹嘴角:『早上四點起來上片場,我每天六點就上牀。哦,林師傅,我也許會和羅先生在路上錯過。他這會兒大概正在來餐館的路上呢!等他清晨一兩點到家,我還在沈睡。等我四五點出門,他又剛睡着。這樣吧,就麻煩您告訴他,沈小弟是我用下的,讓他多添一人的薪水!』
 
林昌其答應着,羅太太已經拾起檯上一隻小手袋,往門外走了。
 
沈石默看着她的背影。林昌其在他背上重重一拍:『恭喜啦!小弟,洗盤碗一月也有四五十塊左右。加上在這裏吃兩餐,和帶回去的剩菜,伙食費就免了。和我同住,除了巴士費,你什麼開銷都不必担心。』
 
沈石算計着,三個月就可以還清一切債務了。然後,他可以存錢。明年九月,他就可以開始唸書了。眼前仍然是那紅檯面黑皮椅的餐廳,但一切都在他眼中變得明亮了。
 
『那位羅太太,人真好!』他不勝感激的。
 
『乾淨爽快。』林昌其說:『這裏住久了的人都是這樣。要就行,要就不行,一句話,沒有什麼拖泥帶水的敷衍。她現在給你工作,你覺得她人好。如果不給你工作,她也是一樣很快的告訴你,不給你商量的餘地。那時候,你就不會覺得她人好了。』
 
回到廚房,沈石第一個告訴王家康。
 
『好極了!』王家康高興的:『我們可以比肩合作。第一天你洗我擦乾,第二天我洗你擦乾,省好多時間。我們可以想出最快最簡單的方法來洗碗,你知道嗎?洗碗也是一種科學------
 
他好興奮的說下去。沈石聽不見他的聲音了,他想着母親。他將告訴母親,自己是在林教授的系裏作助教,作到明秋為止。四百五,等於台幣一萬八,母親兩年才賺那麼多。
 
羅太太走後,大家休息了一陣。有的在吃東西,沈石却什麼也吃不下。他記起聽過、讀過關於在美國找工作多困難的事,聽說,有時還得經過介紹所,和種種被挑被揀的淘汰,才能有幸加入洗碗的陣容,自己可真幸運!
 
『老闆先生來了!』
 
一個白淨瘦小的男人進來了。他長得也很端正,只是一臉不高興的表情。他也沒朝着誰,只大聲的問:『太太用的那個新人還在這裏嗎?』
 
林昌其往前一步,站在沈石身旁說:『這位就是我的小兄弟沈石。羅太太讓他在這裏洗碗,一切和王家康一樣。我本來要告訴您的,可是收帳太太大概先我一步了。』
 
羅先生沒有看林昌其。朝着沈石,他問:『你洗過碗?』
 
沈石沒來得及答話,旁邊的王家康好快的說:『洗過,洗過。他家裏開餐館,好幾家。館子裏的事他都知道,我的洗碗技術還是他教的!』
 
王家康的表情十分認真,一點笑容都沒有。羅先生狠狠的瞪着他,他也瞪大了眼睛直望過去。沈石張開了口,却發不出聲音。他向四周望,連頭廚在內,都是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他知道,他們都站在他這邊,受雇人同立場,要幫他瞞過老闆。
 
羅先生轉向他,惡聲的:『他說的是真話?』
 
沈石四望,每雙眼睛都盡量不露聲色的傳給他鼓勵的光。頭廚在向他微笑,林昌其在微微點頭。
 
他知道他不能給王家康丟臉。他把頭一昂,大聲的:『當然,我們住在同一條街,他天天來我家餐館玩的!』
 
羅先生的雙眼盯住沈石不移。沈石面不改色的由他去審視。他發現整個廚房靜得可以聽見各人呼吸的聲音。時間一秒一秒的過。當他以為羅先生將在那裏站一輩子,再也不放過他時,羅先生却充滿了怒意的將全廚房的人掃一眼,低聲的說了一個『好!』便掉頭而去。
 
羅先生離開的最初幾秒鐘,廚房中仍然保持肅靜。沈石和大家一樣,面對着羅先生離去的那扇門。然後,他轉過了身,面對大家,大家也看着他。
 
『我─』他的喉嚨裏塞滿了話和激情。
 
王家康先開始拍手,然後一下子,廚房中充滿了掌聲。沈石淚眼模糊的看出去,連尖白臉的頭廚也在拍手,而他的臉,不知從何時起,也不再那麼尖白了。
 
門又被推開,收帳太太的頭伸進來。但只一看大家臉上的表情,她又把頭縮回去了。
 
靜下來之後,大家又開始為晚餐的客人而忙碌。沈石知道自己今天還不拿錢,却開始幫各人的忙。他剝了蝦,削了洋芋,捧了糖缸。第一桌客人走後,又開始幫王家康洗碗。
 
『喜歡這個環境吧?』王家康問他:『我初初開始在餐館打工時,恨透了這份工,也恨透了唐人街的人,但是慢慢的,我發現每個人都是人,誰也不比誰好,誰也不比誰壞。唐人街上的餐館衣館不比大學的醫館圖書館裏少良心和友誼。每個人的行為都是有原因的──自卑、自怯、自衞,往往是以自傲、自大,和侵略人的方式表現出來的。看羅先生吧,他若不是因為餐館是太太拍片的錢買的,怕人人都知道了看不起他,也不會在我們面前故示威風了。收帳小姐若不是為了怕失去職位,也不會急於在各人面前報信討好了。若有人對你不好,小弟,別生氣,先為別人想想為什麼他會那麼做?那樣,你就只會同情他,而不恨他了!』
 
『你,你真是讀教育的,不是讀哲學的?你好像一個哲學家!』
 
『哈哈!哲學家可夠不上。我王家康的哲學只能用在王家康身上。你既然也幹洗碗這一行,也許我們可以合用這一套哲學。小弟,在美國作一個東方人,必得有一套自慰的哲學。知道麼?留學生之中得精神病的不少呢!多數人最受不了的一點就是別人對不住自己。若是全世界苛待了我,我非氣得發瘋不可。但是若能為全世界着想,想明白了他人並未對不住我,我既不吃虧,便不必發瘋!』
 
沈石細想看他的話。這大半天,他可學了真不少。早上寫信給母親,黑字白字的騙了人。方才面對羅先生,他又面不改色的騙了人。而今,他學會了這一套可貴的哲學,又在意想不到的環境之中找到了這麼多赤誠的好朋友──。難怪人人要來美國留學了。美國的確是個受教育的好地方。來此地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已經學得了堪與以往二十四年中所得相比的智識。
 
忙個午夜過後,最後一桌客人走了,羅先生和帳房太太也在算完帳後離開了。廚房裏的工作人員團團坐下,頭廚炒了一個腰花,林昌其買了一瓶酒。他為每人斟滿一杯,然後拉着沈石起身,先向頭廚,再向各人敬酒。
 
『多謝幫忙!』他對每個人說,每個人也含笑回敬。
 
沈石知道,他在餐館裏的日子斷然不會過得太難了。
 
那晚,回家的路上,他向林昌其致謝。林昌其想了半天,說:『該是我謝你的。』
 
『怎麼?』
 
『你來之前,我從來沒有和同仁搞得這麼好過。』他想着,慢慢的說:『我和頭廚處得不好,也是我的錯。我自己一肚子怨氣,作什麼也不帶勁。這樣的態度,在別人眼中,使我自然很討人厭。以後,我相信我會改。你好像當年的我,年輕,嫩怯,而又充滿了生氣。看了你,我不再甘心這樣沉淪下去。我應該振作起來,讓那些欺騙了我的人知道,他們從我這裏騙去的錢不能持久一輩子。我被他們騙了,也並不受一輩子的傷害。我的傷痕,該與他們口袋中的錢一樣,有個失蹤的一天。』
 
沈石想說什麼,却覺得他心裏的話林昌其早已明白,也就不說了。
 
洛市之夜涼如水,兩人乘着月光回家。有了伴,淒涼的夜景也不再淒涼了。
 
那晚,林昌其無需酒精催眠。他與沈石談着當年的一切,却並無傷痛之意。談到他聽見了沈石的鼾聲,他才住口。
 
看着沈石沉睡的年輕面孔,他對自己說:『這個孩子,我真該謝謝他的!』(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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